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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內篇·人間世

分類:華夏國學 · 道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曰:「將之衞。」曰:「奚為焉?」曰:「回聞:衞君,其年壯,其行獨,輕用其國,而不見其過。輕用,民死,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蕉,民其無如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亂國就之,醫門多疾。』願以所聞思其則,庶幾其國有瘳乎?」仲尼曰:「譆!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雜,雜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名也者,相軋也;知也者,爭之器也。二者兇器,非所以盡行也。且德厚信矼,未達人氣,名聞不爭,未達人心,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為人菑夫!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而求有以異?若唯無詔,王公必將乘人,而鬭其捷,而目將熒之,而色將平之,口將營之,容將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順始無窮。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堯攻叢支、胥敖,禹攻有扈,國為虛厲,身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是皆求名實者也。而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也,而況若乎?雖然,若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曰:「惡!惡可?夫以陽為充孔揚,釆色不定,常人之所不違,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與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其庸詎可乎?」「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內直者,與天為徒。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外曲者,與人之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邪?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若是,則可乎?」仲尼曰:「惡!惡可?太多政法而不諜,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顏回曰:「吾無以進矣,敢問其方?」仲尼曰:「齋,吾將語若。有而為,(之)其易邪?易之者,暤天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唯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則可以為齋乎?」曰:「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於耳,心止於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夫子曰:「盡矣!吾語若:若能入遊其樊,而無感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無門無毒,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絕跡易,無行地難。為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聞以有翼飛者矣,未聞以無翼飛者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瞻彼闋者,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夫徇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乎?是萬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紐也,伏羲、幾蘧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

白話顏回拜見仲尼(孔子),向他辭行。孔子問:“你到哪裡去?”顏回說:“準備到衛國去。”孔子問:“去做什麼呢?”顏回說:“我聽說衛國的國君,年紀正壯,行事專斷,輕率地動用他的國家,看不見自己的過錯。他如此輕率行事,使百姓死亡,死者遍佈全國,多得就像沼澤裡堆積的枯草一樣,百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我曾經聽先生說過:‘治平的國家離開它,混亂的國家走近它;醫生的門前多病人。’我願憑著所聽到的教誨來思索救治的辦法,或許能使那個國家好起來吧?”仲尼說:“唉!你這一去,恐怕要遭到刑戮啊!道,不喜歡混雜,混雜就多事,多事就擾亂,擾亂就生出憂患,憂患就無可挽救了。古代的至人,先使自身保全,然後才去保全別人。如果保全自身的根基尚未確定,哪裡有工夫去過問暴君所做的事呢?再說,你難道不知道德性為什麼會敗壞、智慧為什麼會產生嗎?德性敗壞於貪圖名聲,智慧產生於爭強好勝。名聲這個東西,是用來互相傾軋的;智慧,則是鬥爭的工具。這兩者都是兇器,不可以用它們去行事到底。況且你的品德深厚,誠信堅實,卻還沒有通達衛君的心氣;你的名聲不與人爭,卻還沒有通達衛君的內心;卻強要拿仁義禮法那套說教,在暴君面前直言進諫,這就是用別人的憎惡來彰顯自己的美德,這叫做‘傷害他人’。傷害他人的人,人家必定反過來傷害他。你恐怕要被人所害了!何況衛君如果真是喜歡賢才、厭惡不肖之人,你又何必標新立異來求與眾不同呢?你若不先收斂(不奉詔而直言),王公一定會借勢壓人,用他的機敏跟你爭勝,這時你的眼目會迷亂,你的臉色會被迫顯得平靜,你的口會忙於應付,你的容貌會裝作順從,你的心卻自有成見——這就像拿火去救火、拿水去救水,名叫越救越糟,事情將層層加碼而至無窮。你這個人若以誠實厚道著稱而仍堅持直言,必將死在暴君面前吧!從前桀殺了關龍逢,紂殺了王子比干,他們都是修養自身的好人,彎下身子撫慰下民,以臣下的身份去違抗君上,所以君主就利用他們好修身這點來擠兌他們,這是好名的人招致的禍害。從前堯攻打叢枝、胥敖,禹攻打有扈,把他們的國家打成了廢墟、人民死傷成了荒厲,他們自己也身遭刑戮;他們用兵不止,追求名實沒有窮盡,這都是追求虛名和實利的人。你難道就沒有聽說過嗎:名和實,連聖人都難以勝任,何況你呢?雖然如此,你一定自有主張,就試著講給我聽吧。”顏回說:“端正而虛心,勤勉而專一,這樣可以嗎?”孔子說:“哎!怎麼可以!衛君陽氣充滿、傲慢誇耀,臉色變化不定,連常人都難以忍受他;世人還在一味隨著他的感觸求合於他的心,這種行為稱作‘日漸之德’都不夠,何況大德呢?他會被我執矇蔽而不改變,外表附和而內心並不自省,這哪裡行得通呢?”顏回又說:“那麼,我內心正直而外表卑曲,所持的成見又比照古人來立。內心正直,就是與天同列為伍。與天為伍的人,知道天子與自己都是上天的子民;他發表自己的見解時,會單單期盼人們稱善、期盼人們不稱善嗎?這樣的人,人們把他叫作童子,這就叫作與天為伍。外表卑曲,就是與人同列為伍。雙手捧笏、跪拜屈身,這是做臣子的禮節,人人都在行,我怎敢不去行呢?做人們都在做的事,人們也不會再挑剔我什麼,這就叫作與人為伍。所持成見而上比古人,就是與古為伍。我的言論即使是教導和譴責,其內容本是古代已有的,並不是我自創的。這樣做,即使率直,也不會惹出禍端,這叫做與古為伍。要是這樣,可以了嗎?”仲尼說:“哎!怎麼可以!你想的辦法太多了,還沒有周全對應;這些做法固然周全,也只能落得無罪罷了。但也僅止於此,又怎麼能夠感化衛君呢?你還是在師法自己的成見啊!”顏回說:“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推進了,敢問有什麼正道。”仲尼說:“齋戒。我來告訴你。有了成見才去行動,這樣就容易嗎?覺得容易而妄為,是為明亮的上天所不許的。”顏回說:“我家裡貧窮,只是不飲酒不吃葷已經好幾個月了。像這樣,可以算作齋戒嗎?”孔子說:“那是祭祀的齋戒,不是‘心齋’。”顏回說:“敢問什麼是心齋?”仲尼說:“你要專一心志,不要用耳朵來聽,要用心來聽;不要用心來聽,要用氣來聽。聽覺止步於耳朵,心的活動止步於外在符應。而氣,是虛空而等待萬物的。道,只會聚集在虛空之中。虛空,就是心齋。”顏回說:“我還沒有得到先生的傳授時,確實把自己實在地看作是顏回;得到傳授之後,就覺得未曾有過顏回了。這可以叫作虛空嗎?”孔子說:“太徹底了!我告訴你:你若能進入衛君那樊籠一般的國境裡遊處,而不為名聲所感動,他肯接受就進言,不肯接受就罷休;不要自設門戶,不要自留竅穴,專心一志地寓身於無可奈何之境,那就差不多了。斷絕自己的行跡容易,不留足跡地行走就難。被人為的力量驅使,容易做偽;被天的力量驅使,就難以做偽。聽說有翅膀飛翔的,沒有聽說不用翅膀飛翔的;聽說用心智認知的,沒有聽說不用心智認知的。看那空虛的心境吧,虛空的房室裡會生出光明,吉祥便停聚在那虛靜之處;如果吉祥不停聚,那就叫作‘坐馳’——身子坐著心卻向外賓士。使耳目的感知向內通達,而把心智排除在外,那樣鬼神都會前來寄居,何況人呢?這是萬物感化的道理,是大禹、虞舜治世的關鍵,是伏羲、幾蘧畢生用以行動的,何況普通人呢?”

葉公子高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齊之待使者,蓋將甚敬而不急。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執粗而不臧,爨無慾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與?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陰陽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語我來?」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請復以所聞:凡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遠則必忠之以言。言必或傳之。夫傳兩喜兩怨之言,天下之難者也。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怨必多溢惡之言。凡溢之,類妄,妄則其信之也莫,莫則傳言者殃。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則幾乎全。』且以巧鬭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泰至則多奇巧;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亂,泰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始乎諒,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故忿設無由,巧言偏辭,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剋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過度益也,遷令、勸成,殆事。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愼與?且夫乘物以遊心,託不得已以養中,至矣,何作為報也?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

白話葉公子高將要出使到齊國,問仲尼說:“國君派我沈諸梁出使,任務十分重要。齊國對待使者,大概會十分恭敬,卻遲遲不辦正事。連平民百姓尚且難以被推動,何況諸侯呢?我非常害怕。先生您曾經對我說過:‘凡事無論大小,很少有不靠言語愉快地促成和解的。事情如果辦不成,就必定有人事方面的禍患;事情如果辦成了,又必定有陰陽失調的禍患。無論成與不成,事後都沒有禍患的,只有有德之人才做得到。’我平日裡吃飯只吃粗劣的飯食,不講究精美,連做飯的人也不覺得熱(生活清簡)。可是如今我早晨受命,晚上就喝起冰水來消火,我怕是內心發熱了吧?我還沒有開始接觸事情的實情,就已經患上了陰陽失調的毛病;事情如果辦不成,必定會有人事方面的禍患。這二者,對做臣子的人來說實在難以擔待。先生有什麼話能教我嗎?”仲尼說:“天下有兩大禁戒:一是‘命’,一是‘義’。子女對父母的愛,出於命運,是從心裡解不開的;臣子對君主的侍奉,出於道義,到哪裡都逃不開君臣關係,在天地之間沒有可逃之地,這叫作大禁戒。所以侍奉父母的人,不挑地方環境便安於侍奉,是孝的極致;侍奉君主的人,不挑選事情便安於職分,是忠的盛境;用心修養自身的人,悲喜哀樂不會輕易在他面前改變他的心境,知道是無可奈何,便安然地把它當作命運承受,這是德的極致。做人臣子的,本來就有無可奈何之處;遇事按實情去做,忘掉自身(生死),又哪裡還有閒功夫去喜歡生、厭惡死呢?你就這樣去做,可以了!我來複述一下我所聽來的:凡是交往,近距離的,必定以誠信互相勉勵;遠距離的,必定以言辭表達忠誠。而言辭必定要有人從中傳達。傳達雙方高興的話和雙方怨恨的話,是天下最難辦的事。雙方歡喜,必然多有誇過其實的溢美之詞;雙方抱怨,必然多有誇過其實的過惡之詞。凡是溢位的言辭,大多虛妄;虛妄了,就不會被相信;不被人相信,傳話的人便要遭殃。所以古諺說:‘只傳達平常的實情,不要轉述過分溢位的話,那便幾乎可以保全自己。’再說,靠技巧來鬥力的(比如鬥雞之類),開始時態度溫和,最後往往走向陰毒,太過厲害的多出奇巧手段;按禮儀飲酒作樂的,開始時秩序井然,最後往往走向混亂,太過的多有奇異的樂事(淫樂之事)。凡事都是這樣:開始時坦白誠實,最後常走向鄙陋;事情起初簡單,到快要了結時必定變大變巨。言語如同風波,行動講求實績而容易虧損。風波容易煽動,實績虧損容易招致危險。所以忿懣的產生不是沒有由來的,多半因為巧言偏辭;就像野獸臨死時不分音聲地狂叫,氣息粗暴,於是在彼此心裡又生出怨恨之心;盤查苛刻得太過份,必定會有不善的心思隨之而起,連自己都不知道何以如此。假若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如此,誰又知道它的結局呢?所以古諺說:‘不要改變君命,不要勉強催成事情。’過頭就是錯。改變君命、勉強催成,都是危險的事。美好的成就在於長久,惡劣的成就趕不上更改,能不謹慎嗎?況且乘著外物而使心神遨遊,將自己寄託在無可奈何之中以養護中和之氣,那就到極至了,何必非要有什麼作為去酬報呢?不如把使命如實地傳達回去——這正是最難做到的。”

顏闔將傅衞靈公太子,而問於蘧伯玉,曰:「有人於此,其德天殺,與之為無方,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其知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戒之!愼之!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顚為滅,為崩為蹶;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為無崖;達之,入於無疵。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愼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汝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與之,為其決之之怒也。時其飢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夫愛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適有蚊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缺銜、毀首、碎胷。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可不愼邪?」

白話顏闔將要擔任衛靈公太子的師傅,去向蘧伯玉請教,說:“有這麼一個人,他的天性好殺。跟他相處而沒有規矩,會危害我的國家;跟他相處而拘守規矩,又會危害我自身。他的智慧只夠看得出別人的過錯,卻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像這樣的人,我該怎麼辦呢?”蘧伯玉說:“問得好啊!要警惕,要謹慎!要端正你自己啊!形跡上最好是順就著他,內心最好是隨和著他。不過,這兩個方面都各有隱患。順就,不要陷入得太深;隨和,不要表現得太明顯。外形上順就而陷入太深,就會遭到顛覆毀滅、崩塌墜跌;內心隨和而洩露出來,就會引來聲名、謠言,成為妖異與禍患的根由。他做嬰兒,你也同他做嬰兒;他不分界限(沒有畦畛),你也同他不分界限;他無邊無際,你也同他無邊無際;這樣漸漸引導他,使他進入無可指責的境地。你不知道螳螂嗎?它奮起臂膀去阻擋車輪,不知道自己不能勝任,這是因為它自負有過人之才(美的緣故)。要警惕,要謹慎啊!你若積累著自我標榜的美德而觸犯了他,就危險了!你不知道養虎的人嗎?他們不敢把活生生的動物給老虎吃,是為了不激起老虎殺戮的怒氣;也不敢把整隻動物給它吃,是為了不激起它撕裂東西的怒氣。他們掌控著老虎飢餓和飽足的時機,通達它發怒的習性。虎同人是異類,卻能對養自己的人顯出親近,就是因為順著它;那些被虎殺死的,都是因為違背了它。有個愛馬的人,用竹筐盛馬糞,用大蚌殼盛馬尿;恰巧有蚊子、牛虻落在馬身上,他去拍打時不合時機,結果馬咬斷了嚼子、頂破了腦袋、撞碎了胸骨。用心過到極至,愛卻因此喪失,這能不慎重嗎?”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觀者如市,匠伯不顧,遂行不輟。弟子厭觀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視,行不輟,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沈,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樠,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洩,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匠石覺而診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則為社,何邪?」曰:「密!若無言!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不為社者,且幾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不亦遠乎?」

白話匠石到齊國去,走到曲轅這個地方,看到一棵櫟樹長在土地神社旁邊,它的樹蔭可以遮蔽(幾千)頭牛,量一量樹圍有百圍之粗,高到可以俯瞰山嶺達十仞之後才生枝條,能做船的枝幹就有十多條。圍觀的人多得像趕集的一樣,可匠人匠石竟然看也不看,徑直不停地向前走。他的弟子看夠了,追著匠石趕上來說:“自從我拿著斧子跟隨先生,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木材。先生卻不肯看一下,腳步不停地走,為什麼呢?”匠石說:“算了!不要再說了!那是棵沒用處的散木罷了!用它造船,船會沉;用它做棺槨,很快會腐爛;用它做器具,很快會毀壞;用它做門窗,樹液會滲出來;用它做柱子,會生蛀蟲。這是一棵成不了材的木頭,無所可用,所以才能活到這麼久。”匠石回到家裡,那棵櫟社樹託夢對他說:“你打算拿什麼來跟我相比呢?你是要拿我和有用的‘文木’相比嗎?那些楂、梨、橘、柚、果、蓏之類的樹,果實成熟了就被摘取、被剝落、受屈辱,大枝被折斷,小枝被拽斷,這都是因為它們有用,自己害苦了自己。所以它們不能享盡天然的壽命,中途就夭折了,這是自己向世俗招來敲打啊。萬物沒有一個不是這樣的。至於我,我尋求無所可用已經很久了,幾次差點死去,如今才終於熬到了這一步,這對於我正是大大的有用。假如我是有用的,還能長得這麼大嗎?再說,你和我都是‘物’,又憑什麼去品評對方呢?你這個快要死掉的散人,又怎麼能懂得散木的道理呢?”匠石醒後,把夢境講給大家剖析。弟子問道:“它一心要取得無用之名,卻又為何去做社樹呢?”匠石說:“保密!你不要說話!它不過偶然寄生在那裡當社樹,也被不瞭解它的人用來責罵它。若不去做社樹,它恐怕還要遭受砍伐吧?況且它保全性命的方法與眾不同,用世俗的道義與名譽來衡量它,就相差得太遠了!”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結駟千乘隱,將庇其所賴。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材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荊氏者,宜秋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禪傍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白話南伯子綦遊玩到商之丘,看到一棵大樹,有些與眾不同,千輛結成馬隊的車輛停在它的蔭下乘涼,尚有餘地。子綦說:“這是什麼樹啊?它一定有特別的材質!”抬起頭看它高處細小的枝條,枝條彎曲而不能用來做棟樑;低下頭看它下面的主幹,主幹木心鬆散剖裂,不能用來做棺槨;舔一舔它的葉子,嘴便爛破受傷;嗅一嗅它的氣味,就會使人像喝醉了酒似的狂亂三天而不能停。子綦說:“這果然是不成材的木頭,所以才會長到這麼大啊。唉!神人正是憑著這種不成材,才保全了自己。”宋國有一個叫荊氏的地方,適宜種植楸樹、柏樹、桑樹。那些樹長到一兩把粗的,被要找獼猴木樁的人砍走了;長到三圍四圍粗的,被要找高大棟樑的人砍走了;長到七圍八圍的,被王公貴人和富商大賈要找整塊棺材板的人砍走了。所以它們都未能終享天年,而是在半途中死於斧頭之下,這就是‘材’有用的禍患。因此,舉行解祭的時候,額頭有白毛的牛、鼻子高起的豬、得了痔瘡的人,都不能用來獻給河神,這些巫師祝禱的人都知道,他們認為這是不祥之兆。然而,這正是神人所認為的大吉祥啊。

支離疏者,頤隱於齊,肩高於頂,會撮指天,五管在上,兩髀為脅,挫針治繲,足以餬口,鼔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白話有個叫支離疏的人,他的下巴垂藏在肚臍下面,肩膀高過頭頂,頭上的髮髻指向天空,內臟的五官孔道都聚集在上面,兩條大腿並列像肋骨一樣。他替人縫衣、洗滌,足夠餬口;給人簸米、篩糠,又足夠供養十個人。每逢官府徵發壯丁,支離疏便在人群中揚起手臂(他是殘疾人不被徵);遇上官府有大差役,支離疏因為長年有病,便不受分派;官府給殘疾人發放糧食,支離疏能領到三鍾糧食、十捆柴薪。形體支離殘疾的人,尚且能夠養活自己、終其天年,又何況道德支離(不全)的人呢?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免刑焉。福輕乎羽,莫之知載。禍重乎地,莫之知寘。已乎已乎,臨人以德。殆乎殆乎,畫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白話孔子到楚國去,楚國的狂人接輿走過孔子的門口(唱道):“鳳啊鳳啊!為什麼德性衰敗到這樣啊!未來的世道不可能等待,過去的世道也不可能追回。天下有道時,聖人可以成就功業;天下無道時,聖人只能保全生命。如今的時勢,只能免於刑罰罷了。福輕得像羽毛,人卻不知道去承載;禍重得像大地,人卻不知道去安頓(避開)。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用德行去傲視於人了!危險啊危險啊,不要畫出地界叫人照著奔走!荊棘呀荊棘呀,不要刺傷我的行走!我走的路是曲折遷回的,不要傷了我的腳啊。”山上的樹木,自己招來砍伐之禍;油脂的火焰,自己煎熬自己。桂樹可以吃,所以被砍伐;漆樹可以使用,所以被割取。人們都知道有用的用處,卻沒有人知道無用的用處啊。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莊子》內篇·人間世
《莊周夢蝶圖》(傳元·劉貫道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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