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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修身

分類:華夏國學 · 諸子輯要釋出日期:2026-10-09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惡也。故非我而當者,吾師也;是我而當者,吾友也;諂諛我者,吾賊也。故君子隆師而親友,以致惡其賊。好善無厭,受諫而能誡,雖欲無進,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亂而惡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賢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獸而又惡人之賊己也。諂諛者親,諫爭者疏,修正為笑,至忠為賊,雖欲無滅亡,得乎哉!《詩》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此之謂也。

白話看見善行,肅然莊重地必定拿來對照自身;看見不善的行為,憂懼不安地必定拿來反省自身。善良的品行在自己身上,嚴正地必定因此而自我珍愛;不善的品行在自己身上,痛心疾首地必定因此而自我厭惡。所以批評我而批評得恰當的人,是我的老師;肯定我而肯定得恰當的人,是我的朋友;諂媚阿諛我的人,是陷害我的人。因此君子尊敬師長而親近朋友,並且極端憎惡那陷害他的人。愛好善行永不滿足,接受規諫又能夠自我警戒,即使不想進步,可能嗎!小人恰恰相反,(品行)極其混亂卻厭惡別人批評自己,極其不肖卻想要別人認為自己賢能,心像虎狼一樣兇狠、行為像禽獸一樣,卻又厭惡別人把他當作賊害。阿諛諂媚的人他就親近,規勸諍諫的人他就疏遠,把品行端正的人當作笑柄,把極其忠誠的人當作仇敵,即使不想滅亡,可能嗎!《詩經》說:“喋喋不休、鄙陋不堪,這也真是太可悲了。商議出好的計謀,他們偏偏違背它;商議出不好的計謀,他們偏偏依從它。”說的就是這種情況。

扁善之度,以治氣養生則後彭祖,以修身自名則配堯、禹。宜於時通,利以處窮,禮信是也。凡用血氣、志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而野。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詩》曰:「禮儀卒度,笑語卒獲。」此之謂也。

白話普遍適用的行善尺度是:用它來調治元氣、保養生命,就僅次於彭祖;用它來修養自身、成就名聲,就可以和堯、禹相媲美。它在通達的時勢中合宜,在困窘的處境中也有利,這就是禮義和誠信。凡是人的血氣、意志、思慮,遵循禮就治理通達,不遵循禮就乖戾混亂、傲慢無禮;飲食、衣服、居處、舉止動靜,遵循禮就和諧有節度,不遵循禮就招致災禍、產生疾病;容貌、態度、進退、行走趨步,遵循禮就文雅得當,不遵循禮就粗野怪僻、鄙陋淺薄。所以人沒有禮就不能生存,事情沒有禮就不能辦成,國家沒有禮就不能安寧。《詩經》說:“禮儀完全合乎法度,言笑完全得當適宜。”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以善和人者謂之順;以不善先人者謂之諂,以不善和人者謂之諛。是是、非非謂之知,非是、是非謂之愚。傷良曰讒,害良曰賊。是謂是、非謂非曰直。竊貨曰盜,匿行曰詐,易言曰誕,趣舍無定謂之無常,保利棄義謂之至賊。多聞曰博,少聞曰淺;多見曰閒,少見曰陋。難進曰偍,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亂曰秏。

白話用善行來引導別人,叫做“教”;用善行來迎合別人,叫做“順”。用不善來引導別人,叫做“諂”;用不善來迎合別人,叫做“諛”。肯定對的、否定錯的,叫做明智;否定對的、肯定錯的,叫做愚昧。詆譭好人叫做“讒”,陷害好人叫做“賊”。肯定應該肯定的、否定應該否定的,叫做正直。偷竊財貨叫做“盜”,隱藏行跡叫做“詐”,任意亂說叫做“誕”,趨從或捨棄沒有定準叫做“無常”,保住私利拋棄道義叫做“至賊”。見聞多叫做“博”,見聞少叫做“淺”;見識多叫做“閒”(通達),見識少叫做“陋”。難以前進叫做“偍”,容易遺忘叫做“漏”。言辭少而條理分明叫做“治”(有條理),言辭多而雜亂叫做“秏”(耗亂)。

治氣養心之術:血氣剛強,則柔之以調和;知慮漸深,則一之以易良;勇膽猛戾,則輔之以道順;齊給便利,則節之以動止;狹隘褊小,則廓之以廣大;卑溼、重遲、貪利,則抗之以高志;庸眾駑散,則刦之以師友;怠慢僄棄,則炤之以禍災;愚款端愨,則合之以禮樂,通之以思索。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夫是之謂治氣養心之術也。

白話調治元氣、修養心性的法術是:血氣剛強,就用調和的方法使它柔順;思慮逐漸深沉,就用平易、善良統一地加以調和;勇敢膽壯、兇猛暴戾,就用引導勸順的方法加以輔助;心思敏捷、言行便利(急躁),就用懂得進止、加以節制的方法約束它;心胸狹隘、氣量偏小,就用寬宏廣大來開拓它;性情卑下遲鈍、貪圖私利,就用高尚的志向來提升它;平庸駑鈍、懈怠散漫,就用老師和朋友來激勵它;怠惰輕慢、自暴自棄,就用禍災來使它警醒照見;愚直樸實、誠懇謹厚,就用禮樂來加以融合,用思考探索來加以開通。凡是調治元氣、修養心性的法術,沒有比遵循禮更徑直的了,沒有比得到好老師更緊要的了,沒有比專心一意地好學更神妙的了。這就叫做調治元氣、修養心性的法術。

志意修則驕富貴,道義重則輕王公,內省而外物輕矣。傳曰:「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此之謂矣。身勞而心安,為之;利少而義多,為之。事亂君而通,不如事窮君而順焉。故良農不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

白話志意修養好了,就會以富貴為不足貴而傲視它;道義看重了,就會輕視王公的權位;內心反省自身,外在的事物就看得輕了。古書上說:“君子是役使外物的,小人是被外物所役使的。”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身體勞累而內心安寧的事情,就去做;利益少而道義多的事情,就去做。侍奉昏亂的君主而飛黃騰達,不如侍奉困窘的君主而順行正道。所以優良的農夫不因為有水旱災害就不耕種,優良的商人不因為折本虧損就不做買賣,士人君子不因為貧窮困窘就對求道有所懈怠。

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貴。勞苦之事則爭先,饒樂之事則能讓,端愨誠信,拘守而詳,橫行天下,雖困四夷,人莫不任。體倨固而心執詐,術順墨而精雜汙,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賤。勞苦之事則偷儒轉脫,饒樂之事則佞兌而不曲,辟違而不愨,程役而不錄,橫行天下,雖達四方,人莫不棄。

白話身體恭敬而內心忠誠信實,行為遵循禮義而性情仁愛待人,這樣的人橫行於天下,即使在四方夷狄之地陷於困頓,人們沒有不敬重他的。勞苦的事情就爭著搶在前面,享樂的事情就能推讓,端正誠實,嚴謹持守而又周詳細密,這樣的人橫行於天下,即使在四方夷狄之地陷於困頓,人們沒有不信任他的。身體傲慢固執而內心狡詐,行為貪婪成性而精神混雜汙濁,這樣的人橫行於天下,即使通達四方,人們沒有不鄙賤他的。勞苦的事情就偷懶迴避、轉身逃脫,享樂的事情就阿諛討好而從不謙讓,邪僻違禮而不誠實,被徵發服役時又不服從管束,這樣的人橫行於天下,即使通達四方,人們沒有不拋棄他的。

行而供冀,非漬淖也;行而俯項,非擊戾也;偶視而先俯,非恐懼也。然夫士欲獨修其身,不以得罪於比俗之人也。

白話走路的時候恭敬地垂著雙手,並不是沾上了泥水;走路的時候低著頭,並不是脖子抽搐扭傷;和人偶然對視時先低下頭,並不是因為恐懼。這無非是士人想要獨自修養自身,不去得罪世俗平常的人罷了。

夫驥一日而千里,駑馬十駕則亦及之矣。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其折骨絕筋,終身不可以相及也。將有所止之,則千里雖遠,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胡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識步道者,將以窮無窮逐無極與?意亦有所止之與?夫堅白、同異、有厚無厚之察,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辯,止之也;倚魁之行,非不難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學曰:「遲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則亦或遲或速,或先或後,胡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蹞步而不休,跛鼈千里;累土而不輟,丘山崇成;厭其源,開其瀆,江河可竭;一進一退,一左一右,六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縣也,豈若跛鼈之與六驥足哉?然而跛鼈致之,六驥不致,是無它故焉,或為之,或不為爾。

白話千里馬一天能跑一千里路,劣馬走上十天也能夠到達它。如果拿有限的精力去追趕無窮無盡、追求沒有極限的目標呢?那就會折斷筋骨,一輩子也趕不上。如果目標有所限定,那麼千里路雖然遙遠,也不過是遲一些、快一些,先一些、後一些罷了,為什麼不能趕得上呢?不懂得為學之道的人,是要拿有限的精力去窮盡無窮、追逐無極呢?還是目標也是有所限定的呢?那些關於堅白、同異、有厚無厚的種種辨察,不是不明察,然而君子不去辯論這些,是讓它們停下來罷了;那些怪僻的行為,不是不難做到,然而君子不去做,也是讓它們停下來罷了。所以為學的人說:“等他停下來等待我們,我們走上去趕上他,那麼也不過是遲一些、快一些,先一些、後一些,為什麼不能一同到達呢?”所以一步一步走個不停,跛腳的鱉也能走到千里之外;一層層堆土而不停歇,土山會逐漸高大起來;堵塞江河的源頭,開通它的溝渠,江河也會枯竭;一會前進一會後退,一會向左一會向右,即使是六匹駿馬駕車也到達不了目的地。人和人在才能、性情上的差距,難道會有跛鱉和六匹駿馬的腳力差得那麼遠嗎?然而跛鱉到達了目的地,六匹駿馬卻到達不了,這沒有別的緣故,只不過是一個去做,一個不去做罷了。

道雖邇,不行不至;事雖小,不為不成。其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遠矣。好法而行,士也;篤志而體,君子也;齊明而不竭,聖人也。人無法,則倀倀然;有法而無志其義,則渠渠然;依乎法而又深其類,然後溫溫然。

白話道路雖然近,不去走就到不了;事情雖然小,不去做就辦不成。那種做人有很多空閒日子的人,他外出活動的範圍不會遠。愛好禮法而又身體力行的,是士人;意志堅定而又親身實踐的,是君子;心智明澈專一而又不枯竭的,是聖人。一個人如果沒有禮法,就會悵然若失、無所適從;有了禮法卻沒有堅定地踐行道義的意志,就會侷促不安、困惑不已;依循禮法又能深入通曉禮的類別,然後才能溫和從容。

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云而云,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妄無為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正儀而貴自安者也。《詩》雲:「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

白話禮,是用來端正自身的;老師,是用來端正禮的。沒有禮,拿什麼來端正自身呢?沒有老師,我怎麼知道禮是正確的呢?禮規定這樣做就這樣做,這就是性情安適於禮;老師說這樣講就這樣講,這就是智慧和老師相同。性情安適於禮,智慧和老師相同,這就是聖人了。所以違背禮,就是沒有法度;違背老師,就是沒有老師。不遵從師長和法度而喜歡自作主張,這就好比用瞎子來辨別顏色、用聾子來辨別聲音一樣,除了混亂胡來是什麼也做不成的。所以,所謂學習,就是學習禮法。至於老師,他是用自身作為表率並讓學生安心效法為可貴的。《詩經》說:“不顯露有知也不自以為知,順從上帝的法則行事。”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端愨順弟,則可謂善少者矣;加好學遜敏焉,則有鈞無上,可以為君子者矣。偷儒憚事,無廉恥而嗜乎飲食,則可謂惡少者矣;加愓悍而不順,險賊而不弟焉,則可謂不詳少者矣,雖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壯者歸焉,不窮窮而通者積焉,行乎冥冥而施乎無報,而賢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雖有大過,天其不遂乎。

白話端正誠實、順從孝悌,這樣的人可以稱作善良的少年了;再加上愛好學習、謙遜敏捷,就德行完備、沒有比他更高的了,可以成為是君子了。偷懶躲避事務,沒有廉恥而貪圖吃喝,這樣的人可以稱作惡劣的少年了;再加上急躁兇悍而不順從,陰險賊害而不孝悌,就可以稱作不祥的少年了,即使陷於刑罰被誅殺也是應該的。孝敬尊長,年輕力壯的人就會歸向他;不使窮困的人受困厄反而使他們通達,德行就會積累起來;在幽暗無人的地方行善、施恩而不求報答,對賢人和不賢的人都一視同仁。一個人有了這三種德行,即使有很大的過失,上天大概也不會讓他遭殃吧。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遠害也早,其避辱也懼,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貧窮而志廣,富貴而體恭,安燕而血氣不惰,勞勌而容貌不枯,怒不過奪,喜不過予。君子貧窮而志廣,隆仁也;富貴而體恭,殺埶也;安燕而血氣不惰,柬理也;勞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怒不過奪,喜不過予,是法勝私也。《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言君子之能以公義勝私慾也。

白話君子追求利益是很儉省簡略的,他躲避禍害在很早之前,他戒懼防備恥辱,他奉行道理非常勇敢。君子貧窮而志向廣遠,富貴而身形恭謹,安逸宴樂而血氣不懈怠,勞累睏倦而容貌不枯槁,發怒時掠奪不過分,高興時施與不過分。君子貧窮而志向廣遠,是因為崇尚仁德;富貴而身形恭謹,是在減殺權勢的驕矜;安逸宴樂而血氣不懈怠,是因為懂得揀擇事理、條理分明;勞累睏倦而容貌不枯槁,是因為喜好與人親近交際。發怒時掠奪不過分,高興時施與不過分,這是禮法勝過了私慾。《尚書》說:“不要有所偏好,遵循君王的正道走;不要有所偏惡,遵循君王的正路走。”這說的是君子能夠用公義戰勝私慾。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荀子》·修身
《荀子像》(戰國時楚蘭陵令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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