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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天論

分類:華夏國學 · 諸子輯要釋出日期:2026-10-09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應之以亂則兇。彊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故水旱不能使之飢,寒暑不能使之疾,祆怪不能使之兇。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富;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飢,寒暑未薄而疾,祆怪未至而兇--受時與治世同,而殃禍與治世異,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於天人之分,則可謂至人矣。

白話天的執行有恆常的規律,它不因為堯而存在,不因為桀而滅亡。用安定有序的方法來對待它,就吉利;用混亂的方法來對待它,就兇險。加強農業生產而節省費用,上天也不能使他貧窮;給養完備而勞作合乎時令,上天也不能使他生病;修明正道而不三心二意,上天也不能使他遭禍。所以水旱災害不能使他飢餓,嚴寒酷暑不能使他生病,妖異怪事不能使他遭兇。農業生產荒廢而用度奢侈,上天也不能使他富裕;給養不足而勞作稀少,上天也不能使他身體健全;違背正道而胡亂行動,上天也不能使他吉利。所以水旱還沒有到來就已經捱餓,寒暑還沒有逼近就已經生病,妖怪異事還沒有出現就已經遭兇。承受時運的遭遇和安定之世相同,而災禍卻和安定之世不同,不可以怨恨上天,這是事物的規律本來就是這樣。所以明白了天和人的分工界限,就可以稱得上是最完備的人了。

不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謂天職。如是者,雖深、其人不加慮焉;雖大、不加能焉;雖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謂不與天爭職。天有其時,地有其財,人有其治,夫是之謂能參。舍其所以參,而願其所參,則惑矣。

白話不加人為而自然成就,不去求取而自然得到,這就叫作天的職能。像這種情況,即使規律深邃,那種人也不去思慮它;即使功用宏大,也不去對它施加能力;即使它精細微妙,也不去考察它,這就叫作不和天爭奪職能。天有它的時令,地有它的物產,人有他的治理,這就叫作能夠和天相配合。人若放棄他所能配合的環節,卻一心去期望那個被配合的物件,那就迷惑了。

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御,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不見其事,而見其功,夫是之謂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無形,夫是之謂天功。唯聖人為不求知天。

白話眾星沿著軌道依次旋轉,日月交替照耀,四季輪流執行,陰陽之氣廣大地化育,風雨普遍地施與,萬物各自得到陰陽的和諧而生長,各自得到陰陽的滋養而成熟,看不見它們執行做事的過程,卻看得見它們的功效,這就叫作神妙。人們都知道萬物成就的表象,卻沒有人知道它那無形的本體,這就叫作天的功用。只有聖人不去追求瞭解天。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臧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財非其類以養其類,夫是之謂天養。順其類者謂之福,逆其類者謂之禍,夫是之謂天政。暗其天君,亂其天官,棄其天養,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喪天功,夫是之謂大凶。聖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備其天養,順其天政,養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則知其所為,知其所不為矣;則天地官而萬物役矣。其行曲治,其養曲適,其生不傷,夫是之謂知天。

白話天的職能已經確立,天的功用已經成就,人的形體一具備,精神就產生了,好惡、喜怒、哀樂就蘊藏在精神裡面,這就叫作天生的性情。耳、目、鼻、口和肢體,各自有接觸外物的能力卻不能互相替代,這就叫作天生的器官。心居於中央的空虛之處,來統轄五官,這就叫作天生的君主。取用和自身不同類的東西來滋養同屬於自己的身體,這就叫作天生的給養。順應自己的同類就叫作福,違逆自己的同類就叫作禍,這就叫作天生的政令。矇蔽了自己天生的君主(心),擾亂了自己天生的器官,丟棄了自己天生的給養,違逆了自己天生的政令,背離了自己天生的性情,以致喪失了天的功用,這就叫作大凶。聖人澄清他天生的君主,端正他天生的器官,完備他天生的給養,順應他天生的政令,保養他天生的性情,來保全天的功用。像這樣,就會知道什麼事情應該做,知道什麼事情不應該做;那麼天地就可以由他來安排使用,萬物就可以由他來役使驅使。他的行為完全得當,他的保養完全適宜,他的生命不受傷害,這就叫作懂得天。

故大巧在所不為,大智在所不慮。所志於天者,已其見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於地者,已其見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於四時者,已其見數之可以事者矣;所志於陰陽者,已其見和之可以治者矣。官人守天,而自為守道也。

白話所以最大的靈巧正在於有所不為,最大的智慧正在於有所不思慮。對於天的觀測,只限於那些已經顯現出徵象、可以預期的方面;對於地的觀測,只限於那些已經顯現出適宜(種植生長)、可以繁殖生物的方面;對於四季的觀測,只限於那些已經顯現出規律、可以據以行事的方面;對於陰陽的觀測,只限於那些已經顯現出和諧、可以據以調理的方面。做官的人守住天的職能(各安本分),而君主自己所守的則是道。

治亂,天邪?曰:日月星辰瑞歷,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天也。

白話國家的治亂,是天決定的嗎?回答說:日月星辰和歲時曆法,這是禹和桀所共同面對的,禹憑著它使國家安定,桀憑著它使國家混亂;治亂不是天決定的。

時邪?曰:繁啟蕃長於春夏,畜積收臧於秋冬,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時也。

白話國家的治亂,是時勢決定的嗎?回答說:萬物在春夏繁茂生長,在秋冬收斂儲藏,這是禹和桀所共同面對的,禹憑著它使國家安定,桀憑著它使國家混亂;治亂不是時勢決定的。

地邪?曰:得地則生,失地則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亂;治亂非地也。詩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謂也。

白話國家的治亂,是地決定的嗎?回答說:得到土地就能生存,失去土地就會死亡,這也是禹和桀所共同面對的,禹憑著它使國家安定,桀憑著它使國家混亂;治亂不是地決定的。《詩經》說:“上天造出了高山,太王開闢了它。他們創業在前,文王使它安康。”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天不為人之惡寒也輟冬,地不為人之惡遼遠也輟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也輟行。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數矣,君子有常體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計其功。詩曰:“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兮!”此之謂也。

白話天不會因為人們厭惡寒冷,就停止冬天;地不會因為人們厭惡遼遠,就縮小疆界;君子不會因為小人的喧嚷吵鬧,就停止行道。天有恆常的規律,地有恆常的法度,君子有恆常的準則。君子遵循著那恆常之道行事,而小人則只計較自己的功利。《詩經》說:“禮義方面沒有過失,何必憂慮別人的議論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楚王后車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若夫志意修,德行厚,知慮明,生於今而志乎古,則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小人錯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進,與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縣者,在此耳。

白話楚王出行的隨從車輛有上千輛,並不是因為他明智;君子吃豆子、喝清水,並不是因為他愚蠢;這是時勢境遇造成的。至於說到修養意志、品德深厚、思慮通明,生於當今之世而心志嚮往古代,這才是取決於我們自身的東西。所以君子看重那取決於自身的方面,而不羨慕那取決於上天的方面;小人卻擱置那取決於自身的方面,而羨慕那取決於上天的方面。君子看重取決於自身的而不羨慕取決於天的,因而天天進步;小人擱置取決於自身的而羨慕取決於天的,因而天天退步。因此君子天天進步的原因和小人天天退步的原因,是同一個道理。君子和小人之所以相差懸殊,就在於這一點罷了。

星隊木鳴,國人皆恐。曰:是何也?曰:無何也!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蝕,風雨之不時,怪星之黨見,是無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則是雖並世起,無傷也;上暗而政險,則是雖無一至者,無益也。夫星之隊,木之鳴,是天地之變,陰陽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

白話流星墜落、樹木發出異常的響聲,國都裡的人都恐懼起來。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回答說:“沒有什麼!這是天地的變化、陰陽的轉化,是萬物中很少出現的事情。對它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是畏懼它,就不對了。那日月的蝕虧、風雨的不合時令、怪異星辰的偶爾出現,是沒有哪個世代不常有的。在上位的人賢明而政治清明的時候,這些現象即使同時出現,也沒有什麼傷害;在上位的人昏暗而政治險惡的時候,這些現象即使一個也不出現,也沒有什麼好處。流星的墜落,樹木的鳴響,是天地的變化、陰陽的轉化,是萬物中很少出現的事情;對它感到奇怪,是可以的;但是畏懼它,就不對了。”

物之已至者,人祆則可畏也:楛耕傷稼,楛耨失歲,政險失民;田薉稼惡,糴貴民飢,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謂人祆。政令不明,舉錯不時,本事不理,勉力不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祆:夫是之謂人祆。禮義不修,內外無別,男女淫亂,則父子相疑,上下乖離,寇難並至:夫是之謂人祆。祆是生於亂。三者錯,無安國。其說甚爾,其菑甚慘。勉力不時,則牛馬相生,六畜作祆,可怪也,而亦可畏也。傳曰:“萬物之怪書不說。”無用之辯,不急之察,棄而不治。若夫君臣之義,父子之親,夫婦之別,則日切瑳而不捨也。

白話對於已經出現的現象,人為造成的災禍才真正值得畏懼:粗放的耕作傷害莊稼,粗劣的耘鋤誤了年成收成,政治險惡使民心喪失;田地荒蕪、莊稼敗壞,糧食昂貴、百姓捱餓,大路上有餓死的人:這些叫作人為的災禍。政令不分明,舉措不合時宜,農事生產不加治理,耕作勞力不按時令,以致牛馬錯亂交配生育,六畜生出怪異:這些叫作人為的災禍。禮義不加修明,內外不加分別,男女關係淫亂,以致父子互相猜疑,上下離心離德,盜寇災難一齊到來:這些叫作人為的災禍。這三種人為災禍一齊出現,國家就沒有安寧可言了。它們來勢非常迫近,它們的災害非常慘重。耕作勞力不按時令,以致牛馬錯亂交配,六畜生出怪異,這固然可以感到奇怪,但也確實應該感到畏懼。古書記載說:“萬物的怪異現象,書上不去談論它。”沒有用處的辯論,不緊要的考察,都應當拋開,不要去治理。至於君臣之間的道義,父子之間的親情,夫婦之間的區別,卻要每天研討琢磨,永不捨棄。

雩而雨,何也?曰:無何也,猶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天旱而雩,卜筮然後決大事,非以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兇也。

白話祭祀求雨後下了雨,這是什麼原因呢?回答說:沒有什麼原因,就像不求雨也會下雨一樣。日食月食發生了去施行禳救,天旱了就舉行求雨的雩祭,用占卜來決定大事,都不是因為認為這樣做真能求得什麼,而是拿它來做一番禮儀文飾罷了。所以君子把這當作禮儀文飾,而百姓卻把它當作神靈。把它看作文飾就吉利,把它看作神靈就兇險了。

在天者莫明於日月,在地者莫明於水火,在物者莫明於珠玉,在人者莫明於禮義。故日月不高,則光明不赫;水火不積,則暉潤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則王公不以為寶;禮義不加於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覆幽險而亡矣。

白話在天上,沒有什麼比日月更明亮的了;在地上,沒有什麼比水火更明亮的了;在萬物中,沒有什麼比珍珠寶玉更光亮的了;在人身上,沒有什麼比禮義更光明的了。所以日月如果不高懸,它的光明就不顯赫;水火如果不積聚,它的光輝和潤澤就不會廣博;珠玉如果不顯露在外面,王公就不會把它當作寶物;禮義如果不施加到國家之上,功名就不會顯著。所以人的命運繫於天,國家的命運繫於禮。當君主的人,尊崇禮制、敬重賢人就能稱王天下,重視法度、愛護百姓就能稱霸諸侯,貪圖私利、多行欺詐就會陷於危險,玩弄權謀、陰險傾軋就會走向滅亡。

大天而思之,孰與物畜而制之!從天而頌之,孰與制天命而用之!望時而待之,孰與應時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與騁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與理物而勿失之也!願於物之所以生,孰與有物之所以成!故錯人而思天,則失萬物之情。

白話尊崇上天而思慕它,哪裡比得上把萬物當作所畜養的東西加以制約利用呢!順從上天而歌頌它,哪裡比得上控制天的規律而加以運用呢!指望時令到來而等待它,哪裡比得上順應時令而役使它呢!聽任萬物自然增多,哪裡比得上施展人的才能來化育它呢!想著萬物而任它自生自滅,哪裡比得上治理萬物而不喪失它呢!與其盼望萬物自然地生長出來,哪裡比得上掌握萬物所由長成的條件呢!所以擱置人的努力而一味思慕天,就會喪失萬物的真實情形。

百王之無變,足以為道貫。一廢一起,應之以貫,理貫不亂。不知貫,不知應變。貫之大體未嘗亡也。亂生其差,治盡其詳。故道之所善,中則可從,畸則不可為,匿則大惑。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則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則亂。禮者,表也。非禮,昏世也;昏世,大亂也。故道無不明,外內異表,隱顯有常,民陷乃去。

白話歷代君王所共同不變的根本原則,足以成為道的綱領。或廢棄不用、或興起施行,都用這個綱領來應付,綱領的條理就不會紊亂。不懂得綱領,就不懂得應付變化。綱領的大體從未曾亡失。混亂產生於對綱領的偏差之處,治理則在於全面地把握它。所以道所稱善的,合乎中道的就可以遵從,偏畸的就不可採用,隱而不顯的就會造成大的迷惑。在水上行走的人用水標來測量水深,水標不分明,人就會陷沒水中。治理百姓的人用道作為標識,道標不分明,政事就會混亂。禮,就是標識。不遵循禮,就是昏亂之世;昏亂之世,就是大亂之世。所以道沒有不顯明的,內和外各有不同的標識,隱蔽和顯露都有恆常的準則,這樣,百姓陷溺於禍亂的狀況才能消除。

萬物為道一偏,一物為萬物一偏。愚者為一物一偏,而自以為知道,無知也。慎子有見於後,無見於先。老子有見於詘,無見於信。墨子有見於齊,無見於畸。宋子有見於少,無見於多。有後而無先,則群眾無門。有詘而無信,則貴賤不分。有齊而無畸,則政令不施,有少而無多,則群眾不化。書曰:“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遵王之路。”此之謂也。

白話萬物只是道的一個部分,一件具體事物只是萬物的一個部分。愚昧的人抓住一件具體事物的一個部分,就自以為懂得了道,這是無知。慎到只看到因循守成(後)的一面,沒有看到率先倡導(先)的一面。老子只看到屈曲的一面,沒有看到伸展的一面。墨子只看到整齊劃一的一面,沒有看到差別的一面。宋子只看到慾望少的一面,沒有看到慾望多的一面。只有因循守成而沒有率先倡導,民眾就沒有進取的門路。只有屈曲而沒有伸展,貴賤就沒有分別。只有整齊劃一而沒有差別,政令就施展不開。只有慾望少而沒有慾望多,民眾就不會被教化遷移。《尚書》說:“不要有所偏好,遵循君王的正道走;不要有所偏惡,遵循君王的正路走。”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荀子》·天論
《荀子像》(戰國時楚蘭陵令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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