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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告子下

分類:華夏國學 · 儒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

白話任國有一個人向屋廬子問道:“禮與吃東西,哪個重要?”

曰:「禮重。」

白話(屋廬子)說:“禮重要。”

「色與禮孰重?」

白話“女色與禮,哪個重要?”

曰:「禮重。」

白話(屋廬子)說:“禮重要。”

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

白話(那人)說:“按禮節吃東西就會餓死,不按禮節吃東西就能得到食物,也一定要按禮節嗎?行親迎之禮就娶不到妻,不行親迎之禮就能娶到妻,也一定要親迎嗎?”

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

白話屋廬子答不上來。第二天到鄒國去,把這事告訴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逾東家牆而摟其處子,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

白話孟子說:“回答這種問題有什麼難的?不衡量它的根本,只比較它的末端,方寸大的木塊也能使它比高樓還高。說金子比羽毛重,難道是說一小鉤金子和一整車羽毛相比嗎?拿吃東西中最重要的情形同禮中最輕的情形相比,何止是吃東西重要?拿女色中最重要的情形同禮中最輕的情形相比,何止是女色重要?你去這樣回答他:‘扭斷哥哥的胳膊,搶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就得不到食物,那你會去扭嗎?翻過東鄰的牆去拉他家的少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拉,就得不到妻子,那你會去拉嗎?’”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有諸?」

白話曹交問道:“人人都可以成為堯、舜,有這回事嗎?”

孟子曰:「然。」

白話孟子說:“有。”

「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

白話(曹交說:)“我聽說文王身高十尺,湯身高九尺;如今我身高九尺四寸。只管吃糧食罷了,怎樣才能(成為堯舜)呢?”

曰:「奚有於是?亦為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為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為有力人矣。然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為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弗為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為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這有什麼關係呢?去做就是了。假如有這樣一個人,力氣連一隻小雞都提不起來,那就是沒有力氣的人了。如今若說他能舉起三千斤,那就是有力氣的人了。那麼能舉起烏獲所舉的重物,也就是烏獲罷了。人哪裡是怕做不到呢?只是不去做罷了。慢慢地走在長者後面,叫做悌;快步走在長者前面,叫做不悌。慢慢走,難道是人所做不到的嗎?是不去做罷了。堯、舜的道理,不過是孝和悌罷了。你穿堯的衣服、說堯的話、做堯的事,就是堯了。你穿桀的衣服、說桀的話、做桀的事,就是桀了。”

曰:「交得見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

白話(曹交)說:“我要見到鄒君,可以借到館舍,願意留下來,在您的門下學習。”

曰:「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子歸而求之,有餘師。」

白話(孟子)說:“道,就像大路一樣,哪裡難懂呢?人們的毛病在於不去探求罷了。你回去探求吧,老師多得很。”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詩也。』」

白話公孫丑問道:“高子說:‘《小弁》是小人的詩。’”

孟子曰:「何以言之?」

白話孟子說:“他為什麼這樣說呢?”

曰:「怨。」

白話(公孫丑)說:“因為它有怨恨(父母)之意。”

曰:「固哉,高叟之為《詩》也!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他,疏之也。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他,戚之也。《小弁》之怨,親親也。親親,仁也。固矣夫,高叟之為《詩》也!」

白話(孟子)說:“高老先生解《詩》太固執了!假如有這樣一個人:越國人拉弓要射他,他能談笑著講述這件事,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關係疏遠;他的哥哥拉弓要射他,他卻流著淚講述這件事,沒有別的原因,是因為關係親近。《小弁》中的怨,是親愛父母的表現。親愛父母,就是仁。高老先生解《詩》真是太固執了!”

曰:「《凱風》何以不怨?」

白話(公孫丑)問:“《凱風》為什麼不怨呢?”

曰:「《凱風》,親之過小者也;《小弁》,親之過大者也。親之過大而不怨,是愈疏也。親之過小而怨,是不可磯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磯,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白話(孟子)說:“《凱風》所寫的,母親的過錯小;《小弁》所寫的,父親的過錯大。父母的過錯大卻不怨,就會更加疏遠;父母的過錯小卻怨,是連一點刺激都受不了。更加疏遠,是不孝;受不了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說:‘舜是最大的孝子了,五十歲了還像孩子一樣依戀父母。’”

宋牼將之楚,孟子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

白話宋牼將要去楚國,孟子在石丘遇見他,(孟子)說:“先生要到哪裡去?”

曰:「吾聞秦、楚構兵,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悅,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二王我將有所遇焉。」

白話(宋牼)說:“我聽說秦國和楚國正在交戰,我要去見楚王,勸說他罷兵;楚王若不樂意,我再去見秦王,勸說他罷兵。兩位君王,我總會遇合一位的。”

曰:「軻也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

白話(孟子)說:“我不敢問詳細情形,只想聽聽大意。您打算怎樣勸說他們呢?”

曰:「我將言其不利也。」

白話(宋牼)說:“我要告訴他們打仗不利。”

曰:「先生之志則大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悅於仁義,以罷三軍之師;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為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白話(孟子)說:“先生的志向是很大了,但先生的口號卻不行。先生用‘利’去勸說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歡‘利’,於是讓三軍罷兵;三軍的將士樂於罷兵,也喜歡‘利’。作臣子的,懷著‘利’的心去侍奉君主;作兒子的,懷著‘利’的心去侍奉父親;作弟弟的,懷著‘利’的心去侍奉兄長,這樣,君臣、父子、兄弟就完全拋棄了仁義,懷著‘利’彼此交往;然而(國家)不滅亡的,從來沒有過。先生用仁義去勸說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歡仁義,於是讓三軍罷兵;三軍的將士樂於罷兵,也喜歡仁義。作臣子的,懷著仁義侍奉君主;作兒子的,懷著仁義侍奉父親;作弟弟的,懷著仁義侍奉兄長,這樣,君臣、父子、兄弟拋棄了‘利’,懷著仁義彼此交往;然而(君王)不稱王天下的,從來沒有過。何必說‘利’呢?”

孟子居鄒,季任為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子為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他日由鄒之任,見季子,由平陸之齊,不見儲子。屋廬子喜曰:「連得間矣。」

白話孟子住在鄒國時,季任代理任國國君留守任國,送禮物來結交,孟子接受了卻不回訪。孟子住在平陸時,儲子作(齊國的)相,送禮物來結交,孟子接受了也不回訪。後來有一天,孟子從鄒國到任國,見了季子;從平陸到齊國,卻不見儲子。屋廬子高興地說:“(我)接連找到(老師言行不一的)空子了。”

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之齊不見儲子,為其為相與?」

白話(屋廬子)問道:“老師到了任國就見季子,到了齊國卻不見儲子,是因為他當了相的緣故嗎?”

曰:「非也。《書》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為其不成享也。」屋廬子悅。或問之,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儲子得之平陸。」

白話(孟子)說:“不是。(儲子的禮物送得不合禮。)《尚書》說:‘貢品雖多而禮儀隆重,若禮儀配不上貢品,等於沒有進獻。只是不要把心思用在進獻上。’因為他送的禮不成為進獻。屋廬子很高興。有人問他(不回訪的道理),屋廬子說:“季子不能親自到鄒國(所以派人送禮,禮數是周到的);儲子可以到平陸,卻派人送禮(所以禮數不周)。”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為人也;後名實者,自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白話淳于髡說:“先講究名實(名聲與實際作為)的人,是為別人(進取從政)的人;後講究名實的人,是為自己(退隱自守)的人。先生在魯國三卿之中,名望和政績沒有施加到君臣百姓身上就離開了,仁人就是這樣嗎?”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汙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白話孟子說:“身居下位,不用賢能去侍奉不賢的人,是伯夷。五次投奔湯、五次投奔桀的,是伊尹。不嫌棄昏君,不辭讓小官的,是柳下惠。這三個人走的路不同,趨向卻是一樣的。一樣的是什麼?就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是了,何必相同?”

曰:「魯繆公之時,公儀子為政,子柳、子思為臣,魯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

白話(淳于髡)說:“魯繆公的時候,公儀子執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魯國的土地被侵削得越來越厲害。賢人就是這樣對國家毫無益處嗎?”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

白話(孟子)說:“虞國不用百里奚而滅亡,秦繆公用了他而稱霸。不用賢人就會滅亡,(土地被削)哪還談得上呢?”

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綿駒處於高唐,而齊右善歌。華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為其事而無其功者,髡未嘗睹之也。是故無賢者也;有則髡必識之。」

白話(淳于髡)說:“從前,王豹住在淇水,河西一帶的人就都善於唱輓歌。綿駒住在高唐,齊國西部的人就都善於唱歌。華周、杞梁的妻子,善於為丈夫痛哭,因而改變了一國的風俗。有內在的修養,必定表現在外表上。做了事卻沒有功效的情況,我淳于髡從來沒見過。所以(魯國)是沒有賢人;如果有,我一定認得出來。”

曰:「孔子為魯司寇,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為為肉也;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不欲為茍去。君子之所為,眾人固不識也。」

白話(孟子)說:“孔子做魯國的司寇,不被任用,跟隨繆公去祭祀,祭肉沒有送來,孔子便不脫祭帽就離開了。不瞭解的人以為他是為了祭肉;瞭解的人知道他是因為(魯君)無禮。孔子是想借一個小小的過失離開,不想苟且地離去。君子的所作所為,一般人本來就不理解。”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天子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闢,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三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子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為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後,言歸於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也。長君之惡,其罪小;逢君之惡,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諸侯之罪人也。」

白話孟子說:“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諸侯的罪人。天子到諸侯那裡叫巡狩;諸侯朝見天子叫述職。(天子巡狩時)春天檢視耕種,補助不足的;秋天檢視收穫,救助歉收的。進入一國境內,土地開墾了,田野治理了,老人得到贍養,賢人受到尊敬,俊傑在位,就給予獎賞,用土地獎賞。進入一國境內,土地荒蕪,老人被遺棄,賢人被疏失,聚斂的官吏在位,就給予責備。諸侯一次不朝見,就降他的爵位;兩次不朝見,就削減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見,就派六軍去征討。所以天子是聲討而不親自征伐,諸侯是征伐而不聲討。五霸,是拉攏脅迫一些諸侯去討伐另一些諸侯的人,所以說: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之中,齊桓公最強盛。葵丘盟會,諸侯捆好祭牲、放好盟書卻沒有歃血。第一道命令說:‘誅殺不孝的人,不要更換已立的太子,不要讓妾作正妻。’第二道命令說:‘尊敬賢人,培養人才,以表彰有德的人。’第三道命令說:‘敬重老人,慈愛少年,不要怠慢往來的賓客。’第四道命令說:‘士的官職不要世襲,官員不要兼職,選拔士人必須得當,不要擅自殺害大夫。’第五道命令說:‘不要修築彎曲的堤防(危害鄰國),不要禁止鄰國買糧,不要有分封而不上報的。’又說:‘凡是與我一同結盟的人,結盟之後,要和好相處。’如今的諸侯,全都違犯了這五條禁令,所以說:如今的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長君主作惡,他的罪小;逢迎君主作惡,他的罪大。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主作惡,所以說: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諸侯的罪人。”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世。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

白話魯國打算讓慎子做將軍。孟子說:“不先教導百姓就使用他們打仗,這叫禍害百姓。禍害百姓的人,在堯、舜的時代都不能被容忍。慎子即使一戰打勝齊國,於是得到南陽,尚且不可以(做將軍)。”

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釐所不識也。」

白話慎子勃然大怒說:“這就不是我慎子所能理解的了。”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也,亦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今魯方百里者五,子以為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為,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已。」

白話(孟子)說:“我明確地告訴你:天子的領地方圓千里;不到千里,就不夠接待諸侯。諸侯的領地方圓百里;不到百里,就不夠儲存宗廟的典章制度。周公封在魯國,是方圓百里;土地不是不夠,而是限於百里。太公封在齊國,也是方圓百里;土地不是不夠,而是限於百里。如今魯國的土地是五個方圓百里了,你認為將來有聖王興起,魯國是在被削減之列呢,還是在被增加之列呢?白白地從別國奪取土地給自己的國家,仁人尚且不做,何況殺人去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主,務必引導君主走上正道,立志於仁就是了。”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為君闢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為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為之強戰,是輔桀也。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白話孟子說:“如今侍奉君主的人,都說:‘我能為君主開拓土地,充實府庫。’如今所謂的良臣,是古代所謂的民賊。君主不向著道、不立志於仁,卻為他求富,這是使君主富得像桀一樣。‘我能為君主締結盟國,作戰必勝。’如今所謂的良臣,是古代所謂的民賊。君主不向著道、不立志於仁,卻為他求取戰爭的勝利,這是輔佐桀。沿著如今這條路走,不改變如今的風俗,即使把天下給他,也不能安居一天。”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白話白圭說:“我想(收稅)二十取一,怎麼樣?”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萬室之國,一人陶,則可乎?」

白話孟子說:“你的辦法,是貉國的辦法。萬戶的國家,一個人製陶,可以嗎?”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白話(白圭)說:“不可以,陶器不夠用。”

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宮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飧,無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為國,況無君子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白話(孟子)說:“貉國,五穀不生長,只生長黍子,沒有城郭、宮室、宗廟、祭祀的禮制,沒有諸侯之間饋贈筵宴的往來,沒有百官屬吏,所以二十取一就足夠了。如今住在中國(中原),拋棄了人倫,沒有君子,怎麼可以呢?連一個人製陶都嫌少,尚且不能成為國家,何況沒有君子呢?想比堯舜的稅法更輕的,是大貉、小貉式的(落後);想比堯舜的稅法更重的,是大桀、小桀式的(暴虐)。”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

白話白圭說:“我白圭治理水患勝過禹。”

孟子曰:「子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為壑。今吾子以鄰國為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惡也。吾子過矣。」

白話孟子說:“你錯了。禹治水,是順著水的規律。所以禹把四海作水的大水庫。如今你把鄰國當作水庫。水逆流回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厭惡的。你錯了。”

孟子曰:「君子不亮,惡乎執?」

白話孟子說:“君子不講誠信,又憑什麼堅持呢?”

魯欲使樂正子為政。孟子曰:「吾聞之,喜而不寐。」

白話魯國打算讓樂正子執政。孟子說:“我聽說了這件事,高興得睡不著覺。”

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

白話公孫丑說:“樂正子剛強嗎?”

曰:「否。」「有知慮乎?」

白話(孟子)說:“不。”(公孫丑問:)“有智謀嗎?”

曰:「否。」

白話(孟子)說:“不。”

「多聞識乎?」

白話“見聞學識廣博嗎?”

曰:「否。」

白話(孟子)說:“不。”

「然則奚為喜而不寐。」

白話“那麼為什麼高興得睡不著覺呢?”

曰:「其為人也好善。」

白話(孟子)說:“他這個人喜愛善。”

「好善足乎?」

白話“喜愛善就夠了嗎?”

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茍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茍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既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顏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士止於千里之外,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面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

白話(孟子)說:“喜愛善對於(治理)天下都綽綽有餘,何況魯國呢?如果喜愛善,那麼四海之內的人,都願意不遠千里來告訴他善道。如果不喜愛善,人們就會說:‘哼哼,我早就知道了。’那種‘哼哼’的聲調和臉色,會把人拒於千里之外。士人停留在千里之外,阿諛奉承的人就會來了。和阿諛奉承的人在一起,國家想治理好,能做到嗎?”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

白話陳子說:“古代的君子,怎樣才做官呢?”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戶;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從其言也,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就職有三種情形,離職有三種情形。君主恭敬地迎接、合乎禮節,又表示將實行他的主張,他就就職;禮貌沒有衰減,但主張沒有實行,他就離職。其次,雖還沒有實行他的主張,君主恭敬地迎接、合乎禮節,他就就職;禮貌衰減了,他就離職。最下一種,早晨吃不上飯,晚上吃不上飯,餓得連門都出不了;君主聽說了,說:‘我大事上既不能實行他的道,又不能聽從他的話,讓他在我的國土上捱餓,我感到羞恥。’便賙濟他,這樣也可以接受,不過是為了免於餓死罷了。”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白話孟子說:“舜從田野耕作中起身,傅說從築牆的勞役中被舉用,膠鬲從販賣魚鹽中被舉用,管夷吾從獄官手裡被釋放舉用,孫叔敖從海邊被舉用,百里奚從市井中被舉用。所以上天將要把重大任務交給這個人時,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筋骨勞累,使他的身體捱餓,使他身處貧困,所做的事處處不順;這樣來震動他的心志,堅韌他的性情,增加他所欠缺的能力。人常常犯錯誤,然後才能改正。心被困擾,思慮被堵塞,然後才能奮起。臉色上表現出來,言語中流露出來,然後才能被人瞭解。一個國家,內部沒有守法的大臣和敢諫計程車人,外部沒有敵對國家和外患,往往就會滅亡。由此就知道,憂患可以使人(國家)生存,安樂可以使人(國家)滅亡。”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教育也有多種方法。我不屑於教誨(某些人),這也是一種教誨罷了。”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孟子》·告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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