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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告子下

分类:华夏国学 · 儒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任人有问屋庐子曰:「礼与食孰重?」

白话任国有一个人向屋庐子问道:“礼与吃东西,哪个重要?”

曰:「礼重。」

白话(屋庐子)说:“礼重要。”

「色与礼孰重?」

白话“女色与礼,哪个重要?”

曰:「礼重。」

白话(屋庐子)说:“礼重要。”

曰:「以礼食则饥而死,不以礼食则得食,必以礼乎?亲迎则不得妻,不亲迎则得妻,必亲迎乎?」

白话(那人)说:“按礼节吃东西就会饿死,不按礼节吃东西就能得到食物,也一定要按礼节吗?行亲迎之礼就娶不到妻,不行亲迎之礼就能娶到妻,也一定要亲迎吗?”

屋庐子不能对。明日之邹以告孟子。

白话屋庐子答不上来。第二天到邹国去,把这事告诉孟子。

孟子曰:「于答是也何有?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金重于羽者,岂谓一钩金与一舆羽之谓哉?取食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与礼之轻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往应之曰,『紾兄之臂而夺之食,则得食,不紾,则不得食,则将紾之乎?逾东家墙而搂其处子,则得妻,不搂,则不得妻,则将搂之乎?』」

白话孟子说:“回答这种问题有什么难的?不衡量它的根本,只比较它的末端,方寸大的木块也能使它比高楼还高。说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说一小钩金子和一整车羽毛相比吗?拿吃东西中最重要的情形同礼中最轻的情形相比,何止是吃东西重要?拿女色中最重要的情形同礼中最轻的情形相比,何止是女色重要?你去这样回答他:‘扭断哥哥的胳膊,抢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就得不到食物,那你会去扭吗?翻过东邻的墙去拉他家的少女,就能得到妻子;不拉,就得不到妻子,那你会去拉吗?’”

曹交问曰:「人皆可以为尧舜,有诸?」

白话曹交问道:“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回事吗?”

孟子曰:「然。」

白话孟子说:“有。”

「交闻文王十尺,汤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长。食粟而已,如何则可?」

白话(曹交说:)“我听说文王身高十尺,汤身高九尺;如今我身高九尺四寸。只管吃粮食罢了,怎样才能(成为尧舜)呢?”

曰:「奚有于是?亦为之而已矣。有人于此,力不能胜一匹雏,则为无力人矣。今曰举百钧,则为有力人矣。然则举乌获之任,是亦为乌获而已矣。夫人岂以不胜为患哉?弗为耳。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夫徐行者,岂人所不能哉?所不为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

白话(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去做就是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力气连一只小鸡都提不起来,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了。如今若说他能举起三千斤,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那么能举起乌获所举的重物,也就是乌获罢了。人哪里是怕做不到呢?只是不去做罢了。慢慢地走在长者后面,叫做悌;快步走在长者前面,叫做不悌。慢慢走,难道是人所做不到的吗?是不去做罢了。尧、舜的道理,不过是孝和悌罢了。你穿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的事,就是尧了。你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的事,就是桀了。”

曰:「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白话(曹交)说:“我要见到邹君,可以借到馆舍,愿意留下来,在您的门下学习。”

曰:「夫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人病不求耳。子归而求之,有余师。」

白话(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哪里难懂呢?人们的毛病在于不去探求罢了。你回去探求吧,老师多得很。”

公孙丑问曰:「高子曰:『《小弁》,小人之诗也。』」

白话公孙丑问道:“高子说:‘《小弁》是小人的诗。’”

孟子曰:「何以言之?」

白话孟子说:“他为什么这样说呢?”

曰:「怨。」

白话(公孙丑)说:“因为它有怨恨(父母)之意。”

曰:「固哉,高叟之为《诗》也!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则己谈笑而道之;无他,疏之也。其兄关弓而射之,则己垂涕泣而道之,无他,戚之也。《小弁》之怨,亲亲也。亲亲,仁也。固矣夫,高叟之为《诗》也!」

白话(孟子)说:“高老先生解《诗》太固执了!假如有这样一个人:越国人拉弓要射他,他能谈笑着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疏远;他的哥哥拉弓要射他,他却流着泪讲述这件事,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亲近。《小弁》中的怨,是亲爱父母的表现。亲爱父母,就是仁。高老先生解《诗》真是太固执了!”

曰:「《凯风》何以不怨?」

白话(公孙丑)问:“《凯风》为什么不怨呢?”

曰:「《凯风》,亲之过小者也;《小弁》,亲之过大者也。亲之过大而不怨,是愈疏也。亲之过小而怨,是不可矶也。愈疏,不孝也;不可矶,亦不孝也。孔子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

白话(孟子)说:“《凯风》所写的,母亲的过错小;《小弁》所写的,父亲的过错大。父母的过错大却不怨,就会更加疏远;父母的过错小却怨,是连一点刺激都受不了。更加疏远,是不孝;受不了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是最大的孝子了,五十岁了还像孩子一样依恋父母。’”

宋牼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

白话宋牼将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遇见他,(孟子)说:“先生要到哪里去?”

曰:「吾闻秦、楚构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

白话(宋牼)说:“我听说秦国和楚国正在交战,我要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楚王若不乐意,我再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两位君王,我总会遇合一位的。”

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

白话(孟子)说:“我不敢问详细情形,只想听听大意。您打算怎样劝说他们呢?”

曰:「我将言其不利也。」

白话(宋牼)说:“我要告诉他们打仗不利。”

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先生以仁义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仁义,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仁义也。为人臣者,怀仁义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仁义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仁义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去利,怀仁义以相接也;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何必曰利?」

白话(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很大了,但先生的口号却不行。先生用‘利’去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欢‘利’,于是让三军罢兵;三军的将士乐于罢兵,也喜欢‘利’。作臣子的,怀着‘利’的心去侍奉君主;作儿子的,怀着‘利’的心去侍奉父亲;作弟弟的,怀着‘利’的心去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就完全抛弃了仁义,怀着‘利’彼此交往;然而(国家)不灭亡的,从来没有过。先生用仁义去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喜欢仁义,于是让三军罢兵;三军的将士乐于罢兵,也喜欢仁义。作臣子的,怀着仁义侍奉君主;作儿子的,怀着仁义侍奉父亲;作弟弟的,怀着仁义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抛弃了‘利’,怀着仁义彼此交往;然而(君王)不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何必说‘利’呢?”

孟子居邹,季任为任处守,以币交,受之而不报。处于平陆,储子为相,以币交,受之而不报。他日由邹之任,见季子,由平陆之齐,不见储子。屋庐子喜曰:「连得间矣。」

白话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代理任国国君留守任国,送礼物来结交,孟子接受了却不回访。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作(齐国的)相,送礼物来结交,孟子接受了也不回访。后来有一天,孟子从邹国到任国,见了季子;从平陆到齐国,却不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接连找到(老师言行不一的)空子了。”

问曰:「夫子之任见季子,之齐不见储子,为其为相与?」

白话(屋庐子)问道:“老师到了任国就见季子,到了齐国却不见储子,是因为他当了相的缘故吗?”

曰:「非也。《书》曰:『享多仪,仪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于享。』为其不成享也。」屋庐子悦。或问之,屋庐子曰:「季子不得之邹,储子得之平陆。」

白话(孟子)说:“不是。(储子的礼物送得不合礼。)《尚书》说:‘贡品虽多而礼仪隆重,若礼仪配不上贡品,等于没有进献。只是不要把心思用在进献上。’因为他送的礼不成为进献。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不回访的道理),屋庐子说:“季子不能亲自到邹国(所以派人送礼,礼数是周到的);储子可以到平陆,却派人送礼(所以礼数不周)。”

淳于髡曰:「先名实者,为人也;后名实者,自为也。夫子在三卿之中,名实未加于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

白话淳于髡说:“先讲究名实(名声与实际作为)的人,是为别人(进取从政)的人;后讲究名实的人,是为自己(退隐自守)的人。先生在鲁国三卿之中,名望和政绩没有施加到君臣百姓身上就离开了,仁人就是这样吗?”

孟子曰:「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

白话孟子说:“身居下位,不用贤能去侍奉不贤的人,是伯夷。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的,是伊尹。不嫌弃昏君,不辞让小官的,是柳下惠。这三个人走的路不同,趋向却是一样的。一样的是什么?就是仁。君子只要做到仁就是了,何必相同?”

曰:「鲁缪公之时,公仪子为政,子柳、子思为臣,鲁之削也滋甚。若是乎贤者之无益于国也!」

白话(淳于髡)说:“鲁缪公的时候,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臣子,鲁国的土地被侵削得越来越厉害。贤人就是这样对国家毫无益处吗?”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缪公用之而霸。不用贤则亡,削何可得与?」

白话(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缪公用了他而称霸。不用贤人就会灭亡,(土地被削)哪还谈得上呢?”

曰:「昔者,王豹处于淇,而河西善讴。绵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华周、杞梁之妻,善哭其夫,而变国俗。有诸内,必形诸外。为其事而无其功者,髡未尝睹之也。是故无贤者也;有则髡必识之。」

白话(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河西一带的人就都善于唱挽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就都善于唱歌。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为丈夫痛哭,因而改变了一国的风俗。有内在的修养,必定表现在外表上。做了事却没有功效的情况,我淳于髡从来没见过。所以(鲁国)是没有贤人;如果有,我一定认得出来。”

曰:「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不知者以为为肉也;其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茍去。君子之所为,众人固不识也。」

白话(孟子)说:“孔子做鲁国的司寇,不被任用,跟随缪公去祭祀,祭肉没有送来,孔子便不脱祭帽就离开了。不了解的人以为他是为了祭肉;了解的人知道他是因为(鲁君)无礼。孔子是想借一个小小的过失离开,不想苟且地离去。君子的所作所为,一般人本来就不理解。”

孟子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天子适诸侯曰巡狩;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春省耕而补不足,秋省敛而助不给。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养老、尊贤、俊杰在位,则有庆,庆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芜,遗老、失贤,掊克在位,则有让。一不朝,则贬其爵;再不朝,则削其地;三不朝,则六师移之。是故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者,搂诸侯以伐诸侯者也,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五霸,桓公为盛。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初命曰:『诛不孝,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再命曰:『尊贤、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无忘宾旅。』四命曰:『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五命曰:『无曲防,无遏籴,无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今之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

白话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那里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天子巡狩时)春天查看耕种,补助不足的;秋天查看收获,救助歉收的。进入一国境内,土地开垦了,田野治理了,老人得到赡养,贤人受到尊敬,俊杰在位,就给予奖赏,用土地奖赏。进入一国境内,土地荒芜,老人被遗弃,贤人被疏失,聚敛的官吏在位,就给予责备。诸侯一次不朝见,就降他的爵位;两次不朝见,就削减他的土地;三次不朝见,就派六军去征讨。所以天子是声讨而不亲自征伐,诸侯是征伐而不声讨。五霸,是拉拢胁迫一些诸侯去讨伐另一些诸侯的人,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五霸之中,齐桓公最强盛。葵丘盟会,诸侯捆好祭牲、放好盟书却没有歃血。第一道命令说:‘诛杀不孝的人,不要更换已立的太子,不要让妾作正妻。’第二道命令说:‘尊敬贤人,培养人才,以表彰有德的人。’第三道命令说:‘敬重老人,慈爱少年,不要怠慢往来的宾客。’第四道命令说:‘士的官职不要世袭,官员不要兼职,选拔士人必须得当,不要擅自杀害大夫。’第五道命令说:‘不要修筑弯曲的堤防(危害邻国),不要禁止邻国买粮,不要有分封而不上报的。’又说:‘凡是与我一同结盟的人,结盟之后,要和好相处。’如今的诸侯,全都违犯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助长君主作恶,他的罪小;逢迎君主作恶,他的罪大。如今的大夫都逢迎君主作恶,所以说:如今的大夫是如今诸侯的罪人。”

鲁欲使慎子为将军。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谓之殃民,殃民者,不容于尧舜之世。一战胜齐,遂有南阳,然且不可。」

白话鲁国打算让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先教导百姓就使用他们打仗,这叫祸害百姓。祸害百姓的人,在尧、舜的时代都不能被容忍。慎子即使一战打胜齐国,于是得到南阳,尚且不可以(做将军)。”

慎子勃然不悦曰:「此则滑厘所不识也。」

白话慎子勃然大怒说:“这就不是我慎子所能理解的了。”

曰:「吾明告子,天子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诸侯。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庙之典籍。周公之封于鲁,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而俭于百里。太公之封于齐也,亦为方百里也;地非不足也,而俭于百里。今鲁方百里者五,子以为有王者作,则鲁在所损乎?在所益乎?徒取诸彼以与此,然且仁者不为,况于杀人以求之乎?君子之事君也,务引其君以当道,志于仁而已。」

白话(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领地方圆千里;不到千里,就不够接待诸侯。诸侯的领地方圆百里;不到百里,就不够保存宗庙的典章制度。周公封在鲁国,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够,而是限于百里。太公封在齐国,也是方圆百里;土地不是不够,而是限于百里。如今鲁国的土地是五个方圆百里了,你认为将来有圣王兴起,鲁国是在被削减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呢?白白地从别国夺取土地给自己的国家,仁人尚且不做,何况杀人去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主,务必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就是了。”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白话孟子说:“如今侍奉君主的人,都说:‘我能为君主开拓土地,充实府库。’如今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着道、不立志于仁,却为他求富,这是使君主富得像桀一样。‘我能为君主缔结盟国,作战必胜。’如今所谓的良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着道、不立志于仁,却为他求取战争的胜利,这是辅佐桀。沿着如今这条路走,不改变如今的风俗,即使把天下给他,也不能安居一天。”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何如?」

白话白圭说:“我想(收税)二十取一,怎么样?”

孟子曰:「子之道,貉道也。万室之国,一人陶,则可乎?」

白话孟子说:“你的办法,是貉国的办法。万户的国家,一个人制陶,可以吗?”

曰:「不可,器不足用也。」

白话(白圭)说:“不可以,陶器不够用。”

曰:「夫貉,五谷不生,惟黍生之,无城郭、宫室、宗庙、祭祀之礼,无诸侯币帛饔飧,无百官有司,故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国,去人伦,无君子,如之何其可也?陶以寡,且不可以为国,况无君子乎?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貉、小貉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

白话(孟子)说:“貉国,五谷不生长,只生长黍子,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制,没有诸侯之间馈赠筵宴的往来,没有百官属吏,所以二十取一就足够了。如今住在中国(中原),抛弃了人伦,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连一个人制陶都嫌少,尚且不能成为国家,何况没有君子呢?想比尧舜的税法更轻的,是大貉、小貉式的(落后);想比尧舜的税法更重的,是大桀、小桀式的(暴虐)。”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于禹。」

白话白圭说:“我白圭治理水患胜过禹。”

孟子曰:「子过矣。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水逆行,谓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也,仁人之所恶也。吾子过矣。」

白话孟子说:“你错了。禹治水,是顺着水的规律。所以禹把四海作水的大水库。如今你把邻国当作水库。水逆流回灌,叫做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你错了。”

孟子曰:「君子不亮,恶乎执?」

白话孟子说:“君子不讲诚信,又凭什么坚持呢?”

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

白话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了这件事,高兴得睡不着觉。”

公孙丑曰:「乐正子强乎?」

白话公孙丑说:“乐正子刚强吗?”

曰:「否。」「有知虑乎?」

白话(孟子)说:“不。”(公孙丑问:)“有智谋吗?”

曰:「否。」

白话(孟子)说:“不。”

「多闻识乎?」

白话“见闻学识广博吗?”

曰:「否。」

白话(孟子)说:“不。”

「然则奚为喜而不寐。」

白话“那么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

曰:「其为人也好善。」

白话(孟子)说:“他这个人喜爱善。”

「好善足乎?」

白话“喜爱善就够了吗?”

曰:「好善优于天下,而况鲁国乎?夫茍好善,则四海之内,皆将轻千里而来告之以善。夫茍不好善,则人将曰:『𫍙𫍙,予既已知之矣。』𫍙𫍙之声音颜色,距人于千里之外。士止于千里之外,则谗谄面谀之人至矣。与谗谄面谀之人居,国欲治,可得乎?」

白话(孟子)说:“喜爱善对于(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鲁国呢?如果喜爱善,那么四海之内的人,都愿意不远千里来告诉他善道。如果不喜爱善,人们就会说:‘哼哼,我早就知道了。’那种‘哼哼’的声调和脸色,会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士人停留在千里之外,阿谀奉承的人就会来了。和阿谀奉承的人在一起,国家想治理好,能做到吗?”

陈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则仕?」

白话陈子说:“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做官呢?”

孟子曰:「所就三,所去三。迎之致敬以有礼,言将行其言也,则就之;礼貌未衰,言弗行也,则去之。其次,虽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礼,则就之;礼貌衰,则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饥饿不能出门户;君闻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又不能从其言也,使饥饿于我土地,吾耻之。』周之,亦可受也,免死而已矣。」

白话孟子说:“就职有三种情形,离职有三种情形。君主恭敬地迎接、合乎礼节,又表示将实行他的主张,他就就职;礼貌没有衰减,但主张没有实行,他就离职。其次,虽还没有实行他的主张,君主恭敬地迎接、合乎礼节,他就就职;礼貌衰减了,他就离职。最下一种,早晨吃不上饭,晚上吃不上饭,饿得连门都出不了;君主听说了,说:‘我大事上既不能实行他的道,又不能听从他的话,让他在我的国土上挨饿,我感到羞耻。’便周济他,这样也可以接受,不过是为了免于饿死罢了。”

孟子曰:「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白话孟子说:“舜从田野耕作中起身,傅说从筑墙的劳役中被举用,胶鬲从贩卖鱼盐中被举用,管夷吾从狱官手里被释放举用,孙叔敖从海边被举用,百里奚从市井中被举用。所以上天将要把重大任务交给这个人时,必定先使他的心志受苦,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的身体挨饿,使他身处贫困,所做的事处处不顺;这样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所欠缺的能力。人常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心被困扰,思虑被堵塞,然后才能奋起。脸色上表现出来,言语中流露出来,然后才能被人了解。一个国家,内部没有守法的大臣和敢谏的士人,外部没有敌对国家和外患,往往就会灭亡。由此就知道,忧患可以使人(国家)生存,安乐可以使人(国家)灭亡。”

孟子曰:「教亦多术矣。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而已矣。」

白话孟子说:“教育也有多种方法。我不屑于教诲(某些人),这也是一种教诲罢了。”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孟子》·告子下
《孟子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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