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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告子上

分類:華夏國學 · 儒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告子曰:「性,猶杞柳也;義,猶桮棬也。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

白話告子說:“人性好比杞柳,仁義好比用杞柳做成的杯盤。使人性向仁義,就好比把杞柳做成杯盤。”

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

白話孟子說:“你是順著杞柳的本性來把它做成杯盤呢,還是扭曲傷害杞柳之後才把它做成杯盤呢?如果要扭曲傷害杞柳才能做成杯盤,那麼也要扭曲傷害人,才能使人向仁義嗎?率領天下人去禍害仁義的,必定是你的這番話了。”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白話告子說:“人性好比湍急的流水。在東邊開口它就向東流,在西邊開口它就向西流。人性沒有分善與不善,就像水沒有分向東向西一樣。”

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

白話孟子說:“水確實不分向東向西,難道也不分向上向下嗎?人性的善,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人沒有不善的,水沒有不向下流的。如今的水,拍擊它使它跳起來,可以高過額頭;堵住它使它倒行,可以引到山上。這難道是水的本性嗎?是外力的形勢使它這樣的。人之所以可以使他做不善的事,他的性也是這個道理(是外力造成的)。”

告子曰:「生之謂性。」

白話告子說:“‘生’就叫作性(凡是天生具有的就叫性)。”

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

白話孟子說:“‘生之謂性’,好比說‘白之謂白’嗎?”

曰:「然。」

白話(告子)說:“是的。”

「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歟?」

白話“白羽毛的白,和白雪的白一樣;白雪的白,和白玉的白一樣嗎?”

曰:「然。」

白話(告子)說:“是的。”

「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歟?」

白話“那麼狗的性就如同牛的性,牛的性就如同人的性了嗎?”

告子曰:「食、色,性也。仁,內也,非外也。義,外也,非內也。」

白話告子說:“吃東西、好女色,這是性。仁是內在的,不是外在的;義是外在的,不是內在的。”

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

白話孟子說:“為什麼說仁在內、義在外呢?”

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也。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也。故謂之外也。」

白話(告子)說:“對方年長,我尊敬他,並不是我心裡先有尊敬;就像對方是白的,我認它是白的,是順著它在外面的白色。所以說義在外。”

曰:「異。於白馬之白也,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不識長馬之長也,無以異於長人之長歟?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

白話(孟子)說:“這不一樣。白馬的白,同白人的白沒有區別;難道尊敬年長的馬(老馬),同尊敬年長的(老人)也沒有區別嗎?再說,(你所說的義)是指年長者本身呢,還是指尊敬他的人呢?”

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也,是以我為悅者也,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為悅者也,故謂之外也。」

白話(告子)說:“我的弟弟我就愛他,秦國人的弟弟我就不愛,這是以我為主、由我決定喜愛的,所以說(愛)在內。尊敬楚國人的長者,也尊敬我們自己的長者,這是以‘長者’為主、由‘長’決定愉快的,所以說(敬)在外。”

曰:「嗜秦人之炙,無以異於嗜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也。然則嗜炙亦有外歟?」

白話(孟子)說:“愛吃秦國人的烤肉,同愛吃我們自己的烤肉沒有區別。事物也有這樣的情況。那麼愛吃烤肉也是在外的嗎?”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

白話孟季子問公都子說:“為什麼說義在內呢?”

曰:「行吾敬,故謂之內也。」

白話(公都子)說:“是實行我心中的敬意,所以說在內。”

「鄉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

白話(孟季子)說:“鄉里人比你的哥哥大一歲,你敬重誰呢?”

曰:「敬兄。」

白話(公都子)說:“敬重哥哥。”

「酌則誰先?」

白話“敬酒時先敬誰呢?”

曰:「先酌鄉人。」

白話(公都子)說:“先敬鄉里人。”

「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也。」

白話(孟季子)說:“敬重的物件在這裡(哥哥身上),而年長的物件在那裡(鄉里人身上)。可見(敬)終究在外,不是由內而發的。”

公都子不能答,以告孟子。

白話公都子答不上來,把這事告訴了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為屍,則誰敬?』彼將曰:『敬弟。』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彼將曰:『在位故也。』子亦曰:『在位故也。』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鄉人。」

白話孟子說:“(你可以反問他)‘敬叔父呢,還是敬弟弟?’他會說:‘敬叔父。’你就說:‘(祭祀時)弟弟作屍(代表祖先受祭的人),那敬重誰?’他會說:‘敬弟弟。’你再說:‘那敬重叔父的道理哪裡去了?’他會說:‘因為弟弟處在屍的地位上。’你就說:‘(先敬鄉里人)也是因為所處地位的緣故。’平常的敬重在哥哥身上,宴席上臨時的敬重在鄉里人身上。”

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也。」

白話季子聽了之後說:“敬叔父時就敬,敬弟弟時就敬。可見(敬)終究在外,不是由內而發的。”

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白話公都子說:“冬天就喝熱湯,夏天就喝涼水。那麼飲食也是在外的了?”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歟?」

白話公都子說:“告子說:‘人性沒有善,也沒有不善。’有人說:‘性可以使人為善,可以使人為不善,所以文王、武王興起時百姓就向善,幽王、厲王興起時百姓就向暴。’有人說:‘有的人性善,有的人性不善,所以堯作君主卻有象這樣的臣民,瞽瞍作父親卻有舜這樣的兒子,紂是哥哥的兒子、又是君主,卻有微子啟、王子比干這樣的賢人。’如今您說‘性善’,那麼他們說的都不對了嗎?”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算者,不能盡其才者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孔子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

白話孟子說:“就人的實情而言,是可以向善的,這就是我所說的善。至於有人做不善的事,那不是天賦才質的罪過。同情之心,人人都有;羞恥之心,人人都有;恭敬之心,人人都有;是非之心,人人都有。同情之心就是仁,羞恥之心就是義,恭敬之心就是禮,是非之心就是智。仁義禮智,不是從外面熔鑄到我身上的,是我本來就有的,只是沒有去思考罷了。所以說:去尋求就能得到它,捨棄了就會失去它。有的人(與聖人)相差一倍、五倍以至無數倍,是因為不能充分發揮他的天賦才質的緣故。《詩經》說:‘上天生育眾民,有事物就有法則。百姓秉持著常道,喜愛這美好的德行。’孔子說:‘作這首詩的人,真是懂道啊!所以有事物必有法則,百姓秉持著常道,因此喜愛這美好的德行。’”

孟子曰:「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今夫麰麥,播種而耘之,其地同,樹之時又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也,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我知其不為蕢也。』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也。口之於味,有同嗜也,易牙先得我口之所嗜者也。如使口之於味也,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則天下何嗜皆從易牙之於味也?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也。惟目亦然,至於子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也;不知子都之姣者,無目者也。故曰:口之於味也,有同嗜焉;耳之於聲也,有同聽焉;目之於色也,有同美焉。至於心,獨無所同然乎?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

白話孟子說:“豐收年成,年輕子弟多半懶惰(有吃有穿,不思上進);荒年,年輕子弟多半強暴。不是上天賦予他們的才質有何不同,而是他們的心被環境所陷溺的緣故。如今的大麥,播種下去並加以耕耘,土地相同,種植的時間也相同,蓬勃地生長,到夏至時都成熟了。雖有不同,是因為土地有肥沃貧瘠、雨露滋養不同、人事努力不齊。所以凡是同類事物,大體都相似,為什麼單單對人就懷疑呢?聖人與我們是同類的。所以龍子說:‘不知道腳的樣子去做鞋,我知道他不會做成筐子。’鞋之所以相似,是因為天下的腳相同。口對於味道,有相同的嗜好,易牙最先掌握了我口中所喜歡的味道。假如口對於味道,它的本性與別人不同,像狗、馬與我不同類那樣,那麼天下人為什麼都喜歡易牙調的味呢?說到味道,天下人都期望易牙,可見天下的口是相似的。耳朵也是這樣,說到聲音,天下人都期望師曠,可見天下的耳是相似的。眼睛也是這樣,說到子都,天下沒有人不知道他美貌的;不知道子都美貌的人,是沒有眼睛的人。所以說:口對於味道,有相同的嗜好;耳對於聲音,有相同的聽賞;眼對於美色,有相同的審美。至於心,難道偏偏沒有相同的認可嗎?心所共同認可的是什麼?就是理與義。聖人最先掌握了我們心中所共同認可的東西。所以理義使我心愉快,就像牛羊豬肉使我口愉快一樣。”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以其郊於大國也,斧斤伐之,可以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蘗之生焉,牛羊又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人見其濯濯也,以為未嘗有材焉,此豈山之性也哉?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則其旦晝之所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人見其禽獸也,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也哉?故茍得其養,無物不長;茍失其養,無物不消。孔子曰:『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惟心之謂與?」

白話孟子說:“牛山的樹木曾經很茂盛。因為它靠近大國都城的郊外,斧頭去砍伐它,還能保持茂盛嗎?它日夜生長,雨露滋潤,不是沒有新芽萌發,可是牛羊又跟著來放牧啃食,所以山變得這樣光禿禿的。人們見它光禿禿的,以為它從來沒有長過樹木,這難道是山的本性嗎?人所固有的東西,難道沒有仁義之心嗎?他們之所以喪失了善良的心,就像斧頭砍伐樹木一樣。天天砍伐,還能茂盛嗎?它在夜裡生長,在清晨形成的平和之氣,它對好惡的感受與常人相差不多了,可是白天所做的事又扼殺、消滅了它。反覆扼殺之後,夜裡恢復的善氣就不足以儲存了。夜氣不足以儲存,就會離禽獸不遠了。人們見他像禽獸一樣,就以為他從來沒有過(向善的)才質,這難道是人的實情嗎?所以如果得到滋養,沒有東西不生長;如果失去滋養,沒有東西不消亡。孔子說:‘(用心)把握住就能存在,放任了就會消失。它的出入沒有定規,沒人知道它的所在。’說的正是心啊!”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也。吾見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今夫弈之為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使弈秋誨二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為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為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也。」

白話孟子說:“齊王的不明智,不必感到奇怪。即使有天下最容易生長的東西,一天曬它、十天凍它,沒有能生長的。我見到王的機會也很少,我一退出來,那些使王‘受凍’的人就來了,我縱有善的萌芽,又能拿他怎麼辦呢!如今下棋是一種技藝,是小技藝;不專心致志,就學不會。奕秋,是全國下棋最好的人。讓奕秋教兩個人下棋:其中一人專心致志,只聽奕秋的講解;另一人雖然聽著,心裡卻想著有隻天鵝要飛來,想拉弓搭箭去射它。雖然跟那人一起學,卻不如那人。難道是他的智力不如嗎?我說:不是這樣的。”

孟子曰:「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為茍得也。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闢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也?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闢患者何不為也?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由是則可以闢患而有不為也。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也,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

白話孟子說:“魚,是我想吃的;熊掌,也是我想吃的。兩樣不能同時得到,就捨棄魚而選擇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義,也是我想要的。兩樣不能同時得到,就捨棄生命而選擇義。生命是我想要的,但我想要的還有勝過生命的,所以我不做苟且偷生的事。死亡是我厭惡的,但我厭惡的還有勝過死亡的,所以有的禍患我不躲避。假如人們所想要的沒有勝過生命的,那麼一切可以保住生命的手段有什麼不用的呢?假如人們所厭惡的沒有勝過死亡的,那麼一切可以躲避禍患的手段有什麼不做的呢?由這種方法就可以生存,卻有人不用;由這種方法就可以躲避禍患,卻有人不做。可見(人們)有想要的勝過生命的,有厭惡的勝過死亡的。不只是賢人有這種心,人人都有,只是賢人能夠不喪失它罷了。

「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妻妾之奉為之;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

白話“一籃飯、一碗湯,得到就活、得不到就死。這樣吃的東西,呼喝著給人,過路的人都不接受;用腳踢著給人,乞丐也不屑一顧。可是(到了)萬鍾俸祿,就不問合不合禮義便接受了。萬鍾俸祿對我有什麼好處呢?是為了住宅的華美、妻妾的侍奉、我所認識的窮困者感激我嗎?從前(為了這點吃食)寧死也不接受,如今為了住宅華美而接受了;從前寧死也不接受,如今為了妻妾的侍奉而接受了;從前寧死也不接受,如今為了所認識的窮困者感激我而接受了。這種做法難道不可以停止嗎?這就叫做喪失了他本來的心(廉恥之心)。”

孟子曰:「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仁,是人的心;義,是人的路。捨棄了他的路不走,丟失了他的心不知道尋求。真可悲啊!人們雞、狗丟了,知道去找回來;心丟了,卻不知道去尋求。學問的道理沒有別的,就是把那丟失的心找回來罷了。”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事也。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遠秦、楚之路,為指之不若人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也。」

白話孟子說:“如今有個人,無名指彎曲不能伸直,這手指不疼痛也不妨礙做事。如果有能使它伸直的人,他便不怕秦、楚的路遠,也要去醫治,因為手指比不上別人。手指比不上別人,就知道厭惡;心比不上別人,卻不知道厭惡。這就叫做不懂得類推。”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人茍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也。」

白話孟子說:“雙手合抱粗的桐樹、梓樹,人如果要讓它生長,都知道怎樣培養它。至於自己的身心,卻不知道怎樣培養,難道愛自己的身心還不如愛桐樹、梓樹嗎?這是太不思考了。”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也。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矣。體有貴賤,有小大。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養其小者為小人,養其大者為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檟,養其樲棘,則為賤場師焉。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為狼疾人也。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為其養小以失大也。飲食之人,無有失也,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

白話孟子說:“人對於自己的身體,每一部分都愛;都愛,就得每一部分都保養。沒有一寸肌膚不愛的,就沒有一寸肌膚不保養的。所以考察保養得好不好,還有別的辦法嗎?就是看他重視身體的哪一部分罷了。身體有貴賤之分,有大有小。不要用小的損害大的,不要用賤的損害貴的。保養小部分的成為小人,保養大部分的成為大人。如今有個園藝師,捨棄梧桐、椋樹去培養酸棗荊棘,那就是低賤的園藝師。保養一根手指,卻失去了肩背,自己還不知道,這就是糊塗得像發了狼病的人。對於只講飲食的人,人們輕賤他,因為他保養小的而失去了大的。如果飲食的人沒有(保養小而失大的)過失,那麼口腹難道只是為了那一寸肌膚嗎?”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或為大人,或為小人,何也?」

白話公都子問道:“同樣是人,有的成為大人,有的成為小人,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

白話孟子說:“順從他身體的大部分(心)就成為大人,順從他身體的小部分(耳目)就成為小人。”

曰:「鈞是人也,或從其大體,或從其小體,何也?」

白話(公都子)問:“同樣是人,有的順從他的大部分,有的順從他的小部分,這是為什麼呢?”

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不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耳、目的官能不會思考,所以被外物矇蔽。外物和耳目接觸,就把它們引走了。心的官能則能思考;思考就能得到(道),不思考就得不到。這是上天給予我們的,先確立那個大部分(心),小部分就不能奪走它了。這就是之所以成為大人的道理。”

孟子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也,終亦必亡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有天賜的爵位,有人為的爵位。仁、義、忠、信,樂於行善不知疲倦,這是天賜的爵位。公、卿、大夫,這是人為的爵位。古代的人,修養天賜的爵位,而人為的爵位隨之而來。如今的人,修養天賜的爵位是為了要得到人為的爵位;既已得到人為的爵位,便拋棄了天賜的爵位,這樣的人糊塗到極點,最終也必定會喪失(人爵)罷了。”

孟子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也。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矣。人之所貴者,非良貴也。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詩》雲:『既醉以酒,既飽以德。』言飽乎仁義也,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

白話孟子說:“想要尊貴,是人人共同的心願。人人自身都有可尊貴的東西,只是不自知罷了。別人給予的尊貴,並不是真正的尊貴。趙孟(晉國卿)所能使人尊貴的,趙孟也能使他卑賤。《詩經》說:‘已經用酒把您灌醉,已經用德把您餵飽。’是說在仁義中得到飽足,所以不羨慕別人的美味佳餚。美好的名聲和廣博的聲譽降臨於身,所以不羨慕別人華麗的衣飾。”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猶水之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亦終必亡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仁戰勝不仁,就像水戰勝火一樣。如今行仁的人,就好比用一杯水去救一車燃燒的柴火。火不熄滅,就說水不能勝火。這又是助長了不仁者的氣焰(很嚴重),最終也必定會滅亡罷了。”

孟子曰:「五穀者,種之美者也。茍為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白話孟子說:“五穀是種子中最好的。但如果不成熟,還不如狗尾草和稗子。仁也是這樣,關鍵在於使它成熟罷了。”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

白話孟子說:“羿教人射箭,必定要求把弓拉滿;學的人也必定努力把弓拉滿。大匠教導人,必定用圓規和曲尺;學的人也必定用圓規和曲尺(按規矩學)。”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孟子》·告子上
《孟子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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