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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萬章下

分類:華夏國學 · 儒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孟子曰:「伯夷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橫政之所出,橫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與鄉人處,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當紂之時,居北海之濱,以待天下之清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

白話孟子說:“伯夷,眼睛不看汙濁的顏色,耳朵不聽汙濁的聲音。不是他(認可)的君主,他不去侍奉;不是他(心意所屬)的百姓,他不去使喚。天下太平時出來做官,天下混亂時就退隱。暴虐政治所出之地、暴虐之民所聚之地,他都不忍心居住。他心想:和鄉下人相處,就如同穿著上朝的禮服、戴著上朝的帽子坐在泥塗炭火之中一樣。商紂當政的時候,他住在北海邊上,等待天下澄清。所以,聽到伯夷風範的人,頑劣的人會變得廉潔,懦弱的人會立起志向。”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如己推而內之溝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白話“伊尹說:‘侍奉什麼君主不是侍奉呢?使喚什麼百姓不是使喚呢?’天下太平時出來做官,天下混亂時也出來做官。他說:‘上天生下這些百姓,是要讓先知道的人點醒後知道的人,讓先覺悟的人點醒後覺悟的人。我,就是百姓中先覺悟的人;我要用這個道去點醒這群百姓。’他想道:天下的百姓,無論男女,有一個沒有得享堯舜恩澤的,就如同自己親手把他推落進溝壑。他就是這樣把天下的重任擔當在自己身上的。”

「柳下惠,不羞汙君,不辭小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與鄉人處,由由然不忍去也。『爾為爾,我為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故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

白話“柳下惠,不以侍奉汙濁的君主為恥,不嫌棄官職低小;出來做官不埋沒自己的賢能,必定按照自己的原則行事;被遺落不用也不抱怨,生活困窘也不憂慮。和鄉下人相處,怡然留戀,不忍離去。(他說:)‘你是你,我是我,你即使在我身旁袒胸露體,又怎能玷汙我呢?’所以,聽到柳下惠風範的人,鄙陋的人會變得寬和,刻薄的人會變得厚道。”

「孔子之去齊,接淅而行;去魯,曰:『遲遲吾行也。』去父母國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處而處,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白話“孔子離開齊國時,把正在淘洗瀝著的米接過來就動身上路;離開魯國時卻說:‘慢慢地走吧。’(這是)離開父母之國應有的方式。可以快的時候便快,可以久留的時候便久留,可以閒居的時候便閒居,可以做官的時候便做官的,是孔子。”

孟子曰:「伯夷,聖之清者也;伊尹,聖之任者也;柳下惠,聖之和者也;孔子,聖之時者也。孔子之謂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聲而玉振之也。金聲也者,始條理也;玉振之也者,終條理也。始條理者,智之事也;終條理者,聖之事也。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白話孟子說:“伯夷是聖人中清高的,伊尹是聖人中負責任的,柳下惠是聖人中隨和的,孔子是聖人中合乎時宜的。孔子可以稱作集大成。所謂集大成,就如同(奏樂)用鐘聲開始、再用磬聲收束。鐘聲(金屬之聲),是條理的開始;磬聲收束,是條理的終結。條理的開始,是‘智’的工作;條理的終結,是‘聖’的工作。‘智’好比技巧,‘聖’好比力量。就如同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射到,是你的力量;箭能射中,卻不全靠你的力量。”

北宮𨪆問曰:「周室班爵祿也,如之何?」

白話北宮錡問道:“周王室頒定爵位和俸祿的制度,是怎麼樣的呢?”

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諸侯惡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軻也嘗聞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達於天子,附於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視侯,大夫受地視伯,元士受地視子、男。大國地方百里,君十卿祿,卿祿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次國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小國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祿,卿祿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祿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獲,一夫百畝;百畝之糞,上農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祿以是為差。

白話孟子說:“其中的詳細情形聽不到了,因為諸侯厭惡這種制度對自己不利,都銷燬了有關典籍。不過,我曾聽說過大略。天子是一個等級,公是一個等級,侯是一個等級,伯是一個等級,子和男合為一個等級,一共五等。(國內的官員:)君是一個等級,卿是一個等級,大夫是一個等級,上士是一個等級,中士是一個等級,下士是一個等級,一共六等。天子的制度:領地(自己的王畿)縱橫一千里;公和侯的領地都是縱橫一百里,伯七十里,子和男五十里,一共四等。領地不到五十里的,不能直接通達於天子,而是附屬於諸侯,叫作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相當於侯,天子的大夫相當於伯,天子的元士相當於子和男。大國領地縱橫一百里,國君的俸祿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祿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兩倍,上士是中士的兩倍,中士是下士的兩倍,下士同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俸祿相同,俸祿足夠用來代替(他親自)耕田的收入。中等國家領地縱橫七十里,國君的俸祿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祿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兩倍,上士是中士的兩倍,中士是下士的兩倍,下士同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俸祿相同,俸祿足夠用來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小國領地縱橫五十里,國君的俸祿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祿是大夫的兩倍,大夫是上士的兩倍,上士是中士的兩倍,中士是下士的兩倍,下士同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俸祿相同,俸祿足夠用來代替他耕田的收入。耕田人的收穫,一戶耕種一百畝;給這一百畝地好好施肥耕作,上等農夫(的收成)可以養活九個人,次一等的養活八個人,中等的養活七個人,再次一等的養活六個人,下等的養活五個人。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他們的俸祿就按照這個(養活人數的)標準來分等級。”

萬章問曰:「敢問友。」

白話萬章問道:“請問交朋友(該怎麼做)。”

孟子曰:「不挾長,不挾貴,不挾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挾也。孟獻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樂正裘、牧仲,其三人則予忘之矣。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無獻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獻子之家,則不與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雖小國之君亦有之。費惠公曰:『吾於子思則師之矣,吾於顏般則友之矣,王順、長息,則事我者也。』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雖大國之君亦有之。晉平公之於亥唐也,入雲則入,坐雲則坐,食雲則食。雖疏食菜羹,未嘗不飽,蓋不敢不飽也。然終於此而已矣,弗與共天位也,弗與治天職也,弗與食天祿也。士之尊賢者也,非王公之尊賢也。舜尚見帝,帝館甥於貳室,亦饗舜,迭為賓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謂之貴貴;用上敬下,謂之尊賢。貴貴、尊賢,其義一也。」

白話孟子說:“不要依仗年長,不要依仗地位尊貴,不要依仗兄弟(的勢力)來交朋友。交朋友,交的是他的品德,不能有所依仗。孟獻子是擁有一百輛兵車的大夫之家,他有五個朋友:樂正裘、牧仲,另外三個人我就記不起來了。獻子同這五個人交朋友,是沒有把自己當作(百乘之家)看待的。假若這五個人也擁有獻子那樣的家業,(獻子)就不會同他們交朋友了。不只是百乘之家是這樣,小國的君主也有如此的。費惠公說:‘我對子思,是把他當作老師;我對顏般,是把他當作朋友;王順和長息,是侍奉我的人。’不只是小國的君主如此,大國的君主也有如此的。晉平公對待亥唐,(平公)叫他進來他就進來,叫他坐他就坐,叫他吃他就吃。(即使吃的是)粗茶淡飯、蔬菜湯,也沒有吃不飽的時候,因為(平公)不敢讓他吃不飽。然而(平公對亥唐的敬重)終究只到這一步為止罷了:不和他共同享有天子的職位,不和他共同處理天子的職事,不和他共同享有天子的俸祿。(這只是)一般士人尊重賢人的做法,並不是王公尊重賢人的做法。舜(在做平民時)拜見堯,堯把這個女婿安頓在別室里居住,又設宴款待舜,兩人輪流做賓客和主人,這是天子同平民交朋友。身在下位而敬重上位,叫作‘貴貴’(尊敬尊貴者);身在上位而敬重下位,叫作‘尊賢’(尊敬賢能者)。‘貴貴’和‘尊賢’,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

萬章曰:「敢問交際何心也?」

白話萬章說:“請問,人和人交往,該抱什麼心意呢?”

孟子曰:「恭也。」

白話孟子說:“恭敬。”

曰:「卻之卻之為不恭,何哉?」

白話(萬章)說:“(接受饋贈怕不合適,)辭謝它,又說辭謝是不恭敬,這是什麼道理呢?”

曰:「尊者賜之,曰:『其所取之者,義乎不義乎?』而後受之,以是為不恭,故弗卻也。」

白話(孟子)說:“地位高的人把東西賜給(下位者),(下位者若先)想道:‘他取得這些東西的來源,是合乎義呢,還是不合乎義呢?’然後才接受,這被認作是不恭敬,所以(下位者)乾脆不辭謝(直接收下)。”

曰:「請無以辭卻之,以心卻之,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而以他辭無受,不可乎?」

白話(萬章)說:“請讓我不用言辭來辭謝,而是在心裡辭謝,自己想道:‘這些是他從百姓那裡不義地奪取來的。’然後借別的說辭不接受,不可以嗎?”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

白話(孟子)說:“(賜者)同他交往合乎道,(他)接受(交往)合乎禮,像這樣的話,孔子都會接受(他的饋贈)。”

萬章曰:「今有御人於國門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饋也以禮,斯可受御與?」

白話萬章說:“如今有一個在國都城門外搶劫行人的人,他與人交往裝作合乎道的樣子,他饋贈東西也符合禮,那麼可以接受他搶來的東西嗎?”

曰:「不可。《康誥》曰:『殺越人於貨,閔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誅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辭也,於今為烈,如之何其受之?」

白話(孟子)說:“不可以。《康誥》說:‘殺掉那些為奪取財貨而殺人搶劫的,這種人連死都不畏懼,老百姓沒有不切齒痛恨的。’這就是指不須經過教化、可以直接誅殺的人。殷朝承繼夏朝的(辦法),周朝承繼殷朝的(辦法),對這種人都不寬容放過;到了如今,情況更加厲害,怎麼能接受這種人的饋贈呢?”

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猶御也。『茍善其禮際矣,斯君子受之』,敢問何說也?」

白話(萬章)說:“如今的諸侯從百姓手裡攫取財物,同強盜是一樣的。(您說過)‘如果他們交往的禮節是好的,君子就可以接受(他們的饋贈)’,請問這話該怎麼解釋呢?”

曰:「子以為有王者作,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充類至義之盡也。孔子之仕於魯也,魯人獵較,孔子亦獵較。獵較猶可,而況受其賜乎?」

白話(孟子)說:“你是認為將來有聖王興起,會把如今的諸侯一個一個都誅殺掉呢?還是會先教導他們,他們不改,然後再誅殺呢?照你說的‘不是他應得的東西而取來就是盜竊’,那是順著(名義)分類推論、把義理推到了極端的說法。孔子在魯國做官的時候,魯國人爭著去獵取野獸,孔子也(跟著眾人)爭著去獵取。爭獵野獸尚且可以做,何況是接受(諸侯)的賜予呢?”

曰:「然則孔子之仕也,非事道與?」

白話(萬章)說:“這樣說來,孔子做官,不是為了(施行)他的道嗎?”

曰:「事道也。」

白話(孟子)說:“是為了施行道。”

「事道奚獵較也?」

白話(萬章說:)“既然為了施行道,為什麼還去爭獵呢?”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白話(孟子)說:“孔子先按照簿冊把祭器一一核對擺正,(規定)不用四方雜送來的食物供奉於核正過的祭祀(從禮制的小處入手,逐步行道)。”

曰:「奚不去也?」

白話(萬章)說:“(後來道行不通時,)為什麼不(早些)離開呢?”

曰:「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後去;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孔子有見行可之仕,有際可之仕,有公養之仕。於季桓子,見行可之仕也;於衛靈公,際可之仕也;於衛孝公,公養之仕也。」

白話(孟子)說:“(孔子)先試探著開一個頭,試探的結果表明可以推行(他的道),(可是道)卻最終行不通,然後才離開;所以他不曾在一個國家滯留滿三年。孔子有各種做官的方式:有‘見行可’的做官(看到道可以推行才做),有‘際可’的做官(在君臣相交相合的時候做),有‘公養’的做官(受國家供養而做)。在季桓子那裡,是‘見行可’的做官;在衛靈公那裡,是‘際可’的做官;在衛孝公那裡,是‘公養’的做官。”

孟子曰:「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為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

白話孟子說:“做官並不是為了貧窮,但有時候也是為了貧窮(而去做官);娶妻並不是為了(讓人)奉養自己,但有時候也是為了奉養(而娶妻)。為了貧窮去做官的人,要推辭尊貴的職位而居於卑微的職位,推辭俸祿優厚的職位而居於清貧的職位。推辭尊貴居於卑微,推辭優厚居於清貧,(那麼做)什麼(職務)才合適呢?看守城門、敲梆子巡夜(這樣的小職)。孔子曾經做過管倉庫的小官,說過:‘把賬目核算得正確就行了。’曾經做過管牲畜放牧的小官,說過:‘讓牛羊長得茁壯就行了。’地位卑微卻談論高深的大事,是有罪的。身居人君的朝廷之上,而道不能推行,是可恥的。”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何也?」

白話萬章說:“士人不到諸侯那裡去依託寄食,這是為什麼呢?”

孟子曰:「不敢也。諸侯失國而後託於諸侯,禮也。士之託於諸侯,非禮也。」

白話孟子說:“因為不敢。諸侯喪失了自己的國家以後,再去依託別的諸侯,這是合乎禮的。士人去依託諸侯,是不合乎禮的。”

萬章曰:「君饋之粟,則受之乎?」

白話萬章說:“國君贈送給他糧食,(士人)就接受嗎?”

曰:「受之。」

白話(孟子)說:“接受。”

「受之何義也?」

白話(萬章說:)“接受的道理是什麼呢?”

曰:「君之於氓也,固周之。」

白話(孟子)說:“國君對於外來的百姓,本來就應該加以賙濟。”

曰:「周之則受,賜之則不受,何也?」

白話(萬章)說:“因為賙濟而送的就接受,因為賞賜而送的就不接受,這是什麼緣故呢?”

曰:「不敢也。」

白話(孟子)說:“因為不敢(接受無功的賞賜)。”

曰:「敢問其不敢何也?」

白話(萬章)說:“請問這個‘不敢’的緣故是什麼呢?”

曰:「抱關擊柝者,皆有常職以食於上。無常職而賜於上者,以為不恭也。」

白話(孟子)說:“看守城門的、敲梆子巡夜的人,都有固定的職務,憑職務從君上那裡取得俸祿。沒有固定職務卻接受君上的賞賜,會被認為是不恭敬。”

曰:「君饋之,則受之,不識可常繼乎?」

白話(萬章)說:“國君送來(糧食)就接受,不知道可以長久地這樣接受下去嗎?”

曰:「繆公之於子思也,亟問,亟饋鼎肉。子思不悅,於卒也標使者出諸大門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汲!』蓋自是臺無饋也。悅賢不能舉,又不能養也,可謂悅賢乎?」

白話(孟子)說:“魯穆公對於子思,屢次派人去(帶話)問候,屢次送去鼎中煮好的肉食。子思不高興了,到最後一次,他把使者送出到大門之外,面朝北磕頭、拜了兩拜卻不接受,說:‘打今以後,我才算明白,國君是拿我當狗馬一樣餵養著呢!’大概從這以後,宮裡就再也沒有饋贈送上門了。(穆公)喜歡賢人,卻不能提拔他,又不能(像樣地)奉養他,這能叫作喜歡賢人嗎?”

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如何斯可謂養矣?」

白話(萬章)說:“請問,國君想要奉養君子,要怎樣才算得上是‘養’呢?”

曰:「以君命將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後廩人繼粟,庖人繼肉,不以君命將之。子思以為鼎肉使己僕僕爾亟拜也,非養君子之道也。堯之於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倉廩備,以養舜於畎畝之中,後舉而加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

白話(孟子)說:“(要這樣:)憑著國君的命令把(食物)送去,(君子)磕頭拜謝而接受了;此後,管倉庫的人接連送去糧食,管廚房的人接連送去肉食,不再(每次都)憑藉國君的命令傳送。子思認為:送鼎裡的肉食來,讓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勞頓拜謝,這不是奉養君子的辦法。堯對於舜,讓他的九個兒子去侍奉舜,把兩個女兒嫁給舜,百官、牛羊、倉廩都齊備,用這些(條件)在田野間奉養舜,後來又推舉他、把他放到高位上。所以我說,這才是王公尊重賢人的做法。”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何義也?」

白話萬章說:“請問,(士人)不主動去謁見諸侯,這是什麼道理呢?”

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謂庶人。庶人不傳質為臣,不敢見於諸侯,禮也。」

白話孟子說:“住在城邑里的叫作‘市井之臣’,住在郊野的叫作‘草莽之臣’,都統稱為平民。平民沒有經過傳贄(獻禮求見)的手續成為君主的臣屬,就不敢去謁見諸侯,這是禮的規定。”

萬章曰:「庶人,召之役,則往役;君欲見之,召之,則不往見之,何也?」

白話萬章說:“平民,(君主)召喚他去服勞役,他就去服役;君主想見他,召喚他,他卻不去謁見,這又是為什麼呢?”

曰:「往役,義也;往見,不義也。且君之慾見之也,何為也哉?」

白話(孟子)說:“去服勞役,是應該的;去謁見(諸侯),是不應該的。況且君主想見他,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曰:「為其多聞也,為其賢也。」

白話(萬章)說:“因為他見聞廣博,或者因為他賢能。”

曰:「為其多聞也,則天子不召師,而況諸侯乎?為其賢也,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繆公亟見於子思,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悅,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豈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悅也,豈不曰:『以位,則子,君也,我,臣也,何敢與君友也?以德,則子事我者也,奚可以與我友?』千乘之君求與之友,而不可得也,而況可召與?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白話(孟子)說:“如果是因為他見聞廣博(而想見他),那麼天子尚且不召喚自己的老師,何況諸侯呢?如果是因為他賢能(而想見他),我還沒有聽說過想見賢人卻用召喚的辦法的。魯穆公多次去拜見子思(向他請教),說:‘古代千乘之國的君主同士人交朋友,怎麼樣呢?’子思不高興,說:‘古人有句話講的是“侍奉他”,哪裡講過“同他交朋友”呢?’子思所以不高興,心裡豈不是這樣想:‘論地位,你是君主,我是臣下,我怎敢同君主交朋友?論德行,你是以老師之禮來侍奉我的,又怎能同我交朋友呢?’千乘之國的君主想要同他交朋友尚且辦不到,何況還能召喚他來嗎?齊景公打獵時,用旌旗召喚虞人;虞人不來,景公要殺他。(孔子評論說:)‘有志之士不會忘記(自己可能會)拋屍在溝壑裡,勇敢的人不會忘記(可能會)丟掉腦袋。’孔子稱許虞人哪一點呢?稱許他不是自己職分應受的召喚方式,就不前往這一點。”

曰:「敢問招虞人何以?」

白話(萬章)說:“請問,召喚虞人應該用什麼(信物)呢?”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豈敢往哉?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夫義,路也;禮,門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門也。《詩》雲:『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視。』」

白話(孟子)說:“用皮帽子。(召喚的信物)召喚平民用旃,召喚士人用旗,召喚大夫用旌。用召喚大夫的旌來召喚虞人,虞人就是死也不敢去;用召喚士人的旗來召喚平民,平民哪裡敢去呢?更何況用召喚不賢之人的方式來召喚賢人呢?想見賢人卻不用見賢人的正確方式,就好比想讓他進來卻把大門關上一樣。所謂義,就是道路;所謂禮,就是大門。只有君子才能走這條道路、出入這扇大門。《詩經》說:‘周的大道平坦如磨石,又直得像箭桿;君子在上面行走,小人在旁邊觀望。’”

萬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然則孔子非與?」

白話萬章說:“孔子(曾說)‘君主下令召喚,不等馬車備好就要出發’。這樣說來,孔子不是(也會前往)嗎?”

曰:「孔子當仕有官職,而以其官召之也。」

白話(孟子)說:“孔子那時正在做官,身負官職,(君主)是照著他的官職來召喚他的。”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斯友一鄉之善士;一國之善士,斯友一國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

白話孟子對萬章說:“一鄉中的善士,就同一鄉的善士交朋友;一國中的善士,就同一國的善士交朋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跟天下的善士交朋友還覺得不滿足,就又向上追溯、評議古代的賢人。吟誦他們的詩篇,研讀他們的著作,不瞭解他們是些什麼樣的人,可以嗎?所以要考論他們所生活的時代。這就叫作‘尚友’(同古人交友)。”

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

白話齊宣王問起關於‘卿’的事。孟子說:“大王問的是哪一種卿呢?”

王曰:「卿不同乎?」

白話(宣)王說:“卿還(分)有不同嗎?”

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

白話(孟子)說:“有不同。有(君主同姓的)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

王曰:「請問貴戚之卿。」

白話(宣)王說:“請問貴戚之卿(的職責如何)。”

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

白話(孟子)說:“君主有重大過失,就向他進諫;反覆進諫而不聽從,就改立君主。”

王勃然變乎色。

白話(宣)王頓時臉色大變。

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

白話(孟子)說:“大王不必驚異。大王向我發問,我不敢不用正道來回答。”

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

白話(宣)王臉色緩和下來,然後請問異姓之卿(的職責如何)。

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白話(孟子)說:“君主有過失,就向他進諫;反覆進諫而不聽從,就離開(這個國家)。”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孟子》·萬章下
《孟子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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