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万章下
孟子曰:「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白话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污浊的颜色,耳朵不听污浊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他不去侍奉;不是他(心意所属)的百姓,他不去使唤。天下太平时出来做官,天下混乱时就退隐。暴虐政治所出之地、暴虐之民所聚之地,他都不忍心居住。他心想:和乡下人相处,就如同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上朝的帽子坐在泥涂炭火之中一样。商纣当政的时候,他住在北海边上,等待天下澄清。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劣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起志向。”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白话“伊尹说:‘侍奉什么君主不是侍奉呢?使唤什么百姓不是使唤呢?’天下太平时出来做官,天下混乱时也出来做官。他说:‘上天生下这些百姓,是要让先知道的人点醒后知道的人,让先觉悟的人点醒后觉悟的人。我,就是百姓中先觉悟的人;我要用这个道去点醒这群百姓。’他想道:天下的百姓,无论男女,有一个没有得享尧舜恩泽的,就如同自己亲手把他推落进沟壑。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任担当在自己身上的。”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厄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白话“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耻,不嫌弃官职低小;出来做官不埋没自己的贤能,必定按照自己的原则行事;被遗落不用也不抱怨,生活困窘也不忧虑。和乡下人相处,怡然留恋,不忍离去。(他说:)‘你是你,我是我,你即使在我身旁袒胸露体,又怎能玷污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和,刻薄的人会变得厚道。”
「孔子之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孔子也。」
白话“孔子离开齐国时,把正在淘洗沥着的米接过来就动身上路;离开鲁国时却说:‘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父母之国应有的方式。可以快的时候便快,可以久留的时候便久留,可以闲居的时候便闲居,可以做官的时候便做官的,是孔子。”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白话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伊尹是圣人中负责任的,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孔子是圣人中合乎时宜的。孔子可以称作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如同(奏乐)用钟声开始、再用磬声收束。钟声(金属之声),是条理的开始;磬声收束,是条理的终结。条理的开始,是‘智’的工作;条理的终结,是‘圣’的工作。‘智’好比技巧,‘圣’好比力量。就如同在百步之外射箭:箭能射到,是你的力量;箭能射中,却不全靠你的力量。”
北宫𨪆问曰:「周室班爵禄也,如之何?」
白话北宫锜问道:“周王室颁定爵位和俸禄的制度,是怎么样的呢?”
孟子曰:「其详不可得闻也,诸侯恶其害己也,而皆去其籍。然而轲也尝闻其略也。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天子之卿受地视侯,大夫受地视伯,元士受地视子、男。大国地方百里,君十卿禄,卿禄四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次国地方七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三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小国地方五十里,君十卿禄,卿禄二大夫,大夫倍上士,上士倍中士,中士倍下士,下士与庶人在官者同禄,禄足以代其耕也。耕者之所获,一夫百亩;百亩之粪,上农夫食九人,上次食八人,中食七人,中次食六人,下食五人。庶人在官者,其禄以是为差。
白话孟子说:“其中的详细情形听不到了,因为诸侯厌恶这种制度对自己不利,都销毁了有关典籍。不过,我曾听说过大略。天子是一个等级,公是一个等级,侯是一个等级,伯是一个等级,子和男合为一个等级,一共五等。(国内的官员:)君是一个等级,卿是一个等级,大夫是一个等级,上士是一个等级,中士是一个等级,下士是一个等级,一共六等。天子的制度:领地(自己的王畿)纵横一千里;公和侯的领地都是纵横一百里,伯七十里,子和男五十里,一共四等。领地不到五十里的,不能直接通达于天子,而是附属于诸侯,叫作附庸。天子的卿所受的封地相当于侯,天子的大夫相当于伯,天子的元士相当于子和男。大国领地纵横一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同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俸禄相同,俸禄足够用来代替(他亲自)耕田的收入。中等国家领地纵横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同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俸禄相同,俸禄足够用来代替他耕田的收入。小国领地纵横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同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俸禄相同,俸禄足够用来代替他耕田的收入。耕田人的收获,一户耕种一百亩;给这一百亩地好好施肥耕作,上等农夫(的收成)可以养活九个人,次一等的养活八个人,中等的养活七个人,再次一等的养活六个人,下等的养活五个人。在官府中任事的平民,他们的俸禄就按照这个(养活人数的)标准来分等级。”
万章问曰:「敢问友。」
白话万章问道:“请问交朋友(该怎么做)。”
孟子曰:「不挟长,不挟贵,不挟兄弟而友。友也者,友其德也,不可以有挟也。孟献子,百乘之家也,有友五人焉:乐正裘、牧仲,其三人则予忘之矣。献子之与此五人者友也,无献子之家者也。此五人者亦有献子之家,则不与之友矣。非惟百乘之家为然也,虽小国之君亦有之。费惠公曰:『吾于子思则师之矣,吾于颜般则友之矣,王顺、长息,则事我者也。』非惟小国之君为然也,虽大国之君亦有之。晋平公之于亥唐也,入云则入,坐云则坐,食云则食。虽疏食菜羹,未尝不饱,盖不敢不饱也。然终于此而已矣,弗与共天位也,弗与治天职也,弗与食天禄也。士之尊贤者也,非王公之尊贤也。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亦飨舜,迭为宾主,是天子而友匹夫也。用下敬上,谓之贵贵;用上敬下,谓之尊贤。贵贵、尊贤,其义一也。」
白话孟子说:“不要依仗年长,不要依仗地位尊贵,不要依仗兄弟(的势力)来交朋友。交朋友,交的是他的品德,不能有所依仗。孟献子是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他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另外三个人我就记不起来了。献子同这五个人交朋友,是没有把自己当作(百乘之家)看待的。假若这五个人也拥有献子那样的家业,(献子)就不会同他们交朋友了。不只是百乘之家是这样,小国的君主也有如此的。费惠公说:‘我对子思,是把他当作老师;我对颜般,是把他当作朋友;王顺和长息,是侍奉我的人。’不只是小国的君主如此,大国的君主也有如此的。晋平公对待亥唐,(平公)叫他进来他就进来,叫他坐他就坐,叫他吃他就吃。(即使吃的是)粗茶淡饭、蔬菜汤,也没有吃不饱的时候,因为(平公)不敢让他吃不饱。然而(平公对亥唐的敬重)终究只到这一步为止罢了:不和他共同享有天子的职位,不和他共同处理天子的职事,不和他共同享有天子的俸禄。(这只是)一般士人尊重贤人的做法,并不是王公尊重贤人的做法。舜(在做平民时)拜见尧,尧把这个女婿安顿在别室里居住,又设宴款待舜,两人轮流做宾客和主人,这是天子同平民交朋友。身在下位而敬重上位,叫作‘贵贵’(尊敬尊贵者);身在上位而敬重下位,叫作‘尊贤’(尊敬贤能者)。‘贵贵’和‘尊贤’,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
万章曰:「敢问交际何心也?」
白话万章说:“请问,人和人交往,该抱什么心意呢?”
孟子曰:「恭也。」
白话孟子说:“恭敬。”
曰:「却之却之为不恭,何哉?」
白话(万章)说:“(接受馈赠怕不合适,)辞谢它,又说辞谢是不恭敬,这是什么道理呢?”
曰:「尊者赐之,曰:『其所取之者,义乎不义乎?』而后受之,以是为不恭,故弗却也。」
白话(孟子)说:“地位高的人把东西赐给(下位者),(下位者若先)想道:‘他取得这些东西的来源,是合乎义呢,还是不合乎义呢?’然后才接受,这被认作是不恭敬,所以(下位者)干脆不辞谢(直接收下)。”
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曰:『其取诸民之不义也。』而以他辞无受,不可乎?」
白话(万章)说:“请让我不用言辞来辞谢,而是在心里辞谢,自己想道:‘这些是他从百姓那里不义地夺取来的。’然后借别的说辞不接受,不可以吗?”
曰:「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礼,斯孔子受之矣。」
白话(孟子)说:“(赐者)同他交往合乎道,(他)接受(交往)合乎礼,像这样的话,孔子都会接受(他的馈赠)。”
万章曰:「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
白话万章说:“如今有一个在国都城门外抢劫行人的人,他与人交往装作合乎道的样子,他馈赠东西也符合礼,那么可以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曰:「不可。《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譈』是不待教而诛者也。殷受夏,周受殷,所不辞也,于今为烈,如之何其受之?」
白话(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掉那些为夺取财货而杀人抢劫的,这种人连死都不畏惧,老百姓没有不切齿痛恨的。’这就是指不须经过教化、可以直接诛杀的人。殷朝承继夏朝的(办法),周朝承继殷朝的(办法),对这种人都不宽容放过;到了如今,情况更加厉害,怎么能接受这种人的馈赠呢?”
曰:「今之诸侯取之于民也,犹御也。『茍善其礼际矣,斯君子受之』,敢问何说也?」
白话(万章)说:“如今的诸侯从百姓手里攫取财物,同强盗是一样的。(您说过)‘如果他们交往的礼节是好的,君子就可以接受(他们的馈赠)’,请问这话该怎么解释呢?”
曰:「子以为有王者作,将比今之诸侯而诛之乎?其教之不改而后诛之乎?夫谓非其有而取之者盗也,充类至义之尽也。孔子之仕于鲁也,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猎较犹可,而况受其赐乎?」
白话(孟子)说:“你是认为将来有圣王兴起,会把如今的诸侯一个一个都诛杀掉呢?还是会先教导他们,他们不改,然后再诛杀呢?照你说的‘不是他应得的东西而取来就是盗窃’,那是顺着(名义)分类推论、把义理推到了极端的说法。孔子在鲁国做官的时候,鲁国人争着去猎取野兽,孔子也(跟着众人)争着去猎取。争猎野兽尚且可以做,何况是接受(诸侯)的赐予呢?”
曰:「然则孔子之仕也,非事道与?」
白话(万章)说:“这样说来,孔子做官,不是为了(施行)他的道吗?”
曰:「事道也。」
白话(孟子)说:“是为了施行道。”
「事道奚猎较也?」
白话(万章说:)“既然为了施行道,为什么还去争猎呢?”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白话(孟子)说:“孔子先按照簿册把祭器一一核对摆正,(规定)不用四方杂送来的食物供奉于核正过的祭祀(从礼制的小处入手,逐步行道)。”
曰:「奚不去也?」
白话(万章)说:“(后来道行不通时,)为什么不(早些)离开呢?”
曰:「为之兆也,兆足以行矣,而不行,而后去;是以未尝有所终三年淹也。孔子有见行可之仕,有际可之仕,有公养之仕。于季桓子,见行可之仕也;于卫灵公,际可之仕也;于卫孝公,公养之仕也。」
白话(孟子)说:“(孔子)先试探着开一个头,试探的结果表明可以推行(他的道),(可是道)却最终行不通,然后才离开;所以他不曾在一个国家滞留满三年。孔子有各种做官的方式:有‘见行可’的做官(看到道可以推行才做),有‘际可’的做官(在君臣相交相合的时候做),有‘公养’的做官(受国家供养而做)。在季桓子那里,是‘见行可’的做官;在卫灵公那里,是‘际可’的做官;在卫孝公那里,是‘公养’的做官。”
孟子曰:「仕非为贫也,而有时乎为贫;娶妻非为养也,而有时乎为养。为贫者,辞尊居卑,辞富居贫。辞尊居卑,辞富居贫,恶乎宜乎?抱关击柝。孔子尝为委吏矣,曰:『会计当而已矣。』尝为乘田矣,曰:『牛羊茁壮,长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耻也。」
白话孟子说:“做官并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候也是为了贫穷(而去做官);娶妻并不是为了(让人)奉养自己,但有时候也是为了奉养(而娶妻)。为了贫穷去做官的人,要推辞尊贵的职位而居于卑微的职位,推辞俸禄优厚的职位而居于清贫的职位。推辞尊贵居于卑微,推辞优厚居于清贫,(那么做)什么(职务)才合适呢?看守城门、敲梆子巡夜(这样的小职)。孔子曾经做过管仓库的小官,说过:‘把账目核算得正确就行了。’曾经做过管牲畜放牧的小官,说过:‘让牛羊长得茁壮就行了。’地位卑微却谈论高深的大事,是有罪的。身居人君的朝廷之上,而道不能推行,是可耻的。”
万章曰:「士之不托诸侯,何也?」
白话万章说:“士人不到诸侯那里去依托寄食,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曰:「不敢也。诸侯失国而后托于诸侯,礼也。士之托于诸侯,非礼也。」
白话孟子说:“因为不敢。诸侯丧失了自己的国家以后,再去依托别的诸侯,这是合乎礼的。士人去依托诸侯,是不合乎礼的。”
万章曰:「君馈之粟,则受之乎?」
白话万章说:“国君赠送给他粮食,(士人)就接受吗?”
曰:「受之。」
白话(孟子)说:“接受。”
「受之何义也?」
白话(万章说:)“接受的道理是什么呢?”
曰:「君之于氓也,固周之。」
白话(孟子)说:“国君对于外来的百姓,本来就应该加以周济。”
曰:「周之则受,赐之则不受,何也?」
白话(万章)说:“因为周济而送的就接受,因为赏赐而送的就不接受,这是什么缘故呢?”
曰:「不敢也。」
白话(孟子)说:“因为不敢(接受无功的赏赐)。”
曰:「敢问其不敢何也?」
白话(万章)说:“请问这个‘不敢’的缘故是什么呢?”
曰:「抱关击柝者,皆有常职以食于上。无常职而赐于上者,以为不恭也。」
白话(孟子)说:“看守城门的、敲梆子巡夜的人,都有固定的职务,凭职务从君上那里取得俸禄。没有固定职务却接受君上的赏赐,会被认为是不恭敬。”
曰:「君馈之,则受之,不识可常继乎?」
白话(万章)说:“国君送来(粮食)就接受,不知道可以长久地这样接受下去吗?”
曰:「缪公之于子思也,亟问,亟馈鼎肉。子思不悦,于卒也标使者出诸大门之外,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曰:『今而后知君之犬马畜汲!』盖自是台无馈也。悦贤不能举,又不能养也,可谓悦贤乎?」
白话(孟子)说:“鲁穆公对于子思,屡次派人去(带话)问候,屡次送去鼎中煮好的肉食。子思不高兴了,到最后一次,他把使者送出到大门之外,面朝北磕头、拜了两拜却不接受,说:‘打今以后,我才算明白,国君是拿我当狗马一样喂养着呢!’大概从这以后,宫里就再也没有馈赠送上门了。(穆公)喜欢贤人,却不能提拔他,又不能(像样地)奉养他,这能叫作喜欢贤人吗?”
曰:「敢问国君欲养君子,如何斯可谓养矣?」
白话(万章)说:“请问,国君想要奉养君子,要怎样才算得上是‘养’呢?”
曰:「以君命将之,再拜稽首而受;其后廪人继粟,庖人继肉,不以君命将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尧之于舜也,使其子九男事之,二女女焉,百官牛羊仓廪备,以养舜于畎亩之中,后举而加诸上位。故曰王公之尊贤者也。」
白话(孟子)说:“(要这样:)凭着国君的命令把(食物)送去,(君子)磕头拜谢而接受了;此后,管仓库的人接连送去粮食,管厨房的人接连送去肉食,不再(每次都)凭借国君的命令发送。子思认为:送鼎里的肉食来,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劳顿拜谢,这不是奉养君子的办法。尧对于舜,让他的九个儿子去侍奉舜,把两个女儿嫁给舜,百官、牛羊、仓廪都齐备,用这些(条件)在田野间奉养舜,后来又推举他、把他放到高位上。所以我说,这才是王公尊重贤人的做法。”
万章曰:「敢问不见诸侯,何义也?」
白话万章说:“请问,(士人)不主动去谒见诸侯,这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庶人不传质为臣,不敢见于诸侯,礼也。」
白话孟子说:“住在城邑里的叫作‘市井之臣’,住在郊野的叫作‘草莽之臣’,都统称为平民。平民没有经过传贽(献礼求见)的手续成为君主的臣属,就不敢去谒见诸侯,这是礼的规定。”
万章曰:「庶人,召之役,则往役;君欲见之,召之,则不往见之,何也?」
白话万章说:“平民,(君主)召唤他去服劳役,他就去服役;君主想见他,召唤他,他却不去谒见,这又是为什么呢?”
曰:「往役,义也;往见,不义也。且君之欲见之也,何为也哉?」
白话(孟子)说:“去服劳役,是应该的;去谒见(诸侯),是不应该的。况且君主想见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曰:「为其多闻也,为其贤也。」
白话(万章)说:“因为他见闻广博,或者因为他贤能。”
曰:「为其多闻也,则天子不召师,而况诸侯乎?为其贤也,则吾未闻欲见贤而召之也。缪公亟见于子思,曰:『古千乘之国以友士,何如?』子思不悦,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岂曰友之云乎?』子思之不悦也,岂不曰:『以位,则子,君也,我,臣也,何敢与君友也?以德,则子事我者也,奚可以与我友?』千乘之君求与之友,而不可得也,而况可召与?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
白话(孟子)说:“如果是因为他见闻广博(而想见他),那么天子尚且不召唤自己的老师,何况诸侯呢?如果是因为他贤能(而想见他),我还没有听说过想见贤人却用召唤的办法的。鲁穆公多次去拜见子思(向他请教),说:‘古代千乘之国的君主同士人交朋友,怎么样呢?’子思不高兴,说:‘古人有句话讲的是“侍奉他”,哪里讲过“同他交朋友”呢?’子思所以不高兴,心里岂不是这样想:‘论地位,你是君主,我是臣下,我怎敢同君主交朋友?论德行,你是以老师之礼来侍奉我的,又怎能同我交朋友呢?’千乘之国的君主想要同他交朋友尚且办不到,何况还能召唤他来吗?齐景公打猎时,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不来,景公要杀他。(孔子评论说:)‘有志之士不会忘记(自己可能会)抛尸在沟壑里,勇敢的人不会忘记(可能会)丢掉脑袋。’孔子称许虞人哪一点呢?称许他不是自己职分应受的召唤方式,就不前往这一点。”
曰:「敢问招虞人何以?」
白话(万章)说:“请问,召唤虞人应该用什么(信物)呢?”
曰:「以皮冠。庶人以旃,士以旗,大夫以旌。以大夫之招招虞人,虞人死不敢往;以士之招招庶人,庶人岂敢往哉?况乎以不贤人之招招贤人乎?欲见贤人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夫义,路也;礼,门也。惟君子能由是路,出入是门也。《诗》云:『周道如底,其直如矢;君子所履,小人所视。』」
白话(孟子)说:“用皮帽子。(召唤的信物)召唤平民用旃,召唤士人用旗,召唤大夫用旌。用召唤大夫的旌来召唤虞人,虞人就是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人的旗来召唤平民,平民哪里敢去呢?更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方式来召唤贤人呢?想见贤人却不用见贤人的正确方式,就好比想让他进来却把大门关上一样。所谓义,就是道路;所谓礼,就是大门。只有君子才能走这条道路、出入这扇大门。《诗经》说:‘周的大道平坦如磨石,又直得像箭杆;君子在上面行走,小人在旁边观望。’”
万章曰:「孔子『君命召,不俟驾而行』。然则孔子非与?」
白话万章说:“孔子(曾说)‘君主下令召唤,不等马车备好就要出发’。这样说来,孔子不是(也会前往)吗?”
曰:「孔子当仕有官职,而以其官召之也。」
白话(孟子)说:“孔子那时正在做官,身负官职,(君主)是照着他的官职来召唤他的。”
孟子谓万章曰:「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
白话孟子对万章说:“一乡中的善士,就同一乡的善士交朋友;一国中的善士,就同一国的善士交朋友;天下的善士,就同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跟天下的善士交朋友还觉得不满足,就又向上追溯、评议古代的贤人。吟诵他们的诗篇,研读他们的著作,不了解他们是些什么样的人,可以吗?所以要考论他们所生活的时代。这就叫作‘尚友’(同古人交友)。”
齐宣王问卿。孟子曰:「王何卿之问也?」
白话齐宣王问起关于‘卿’的事。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种卿呢?”
王曰:「卿不同乎?」
白话(宣)王说:“卿还(分)有不同吗?”
曰:「不同,有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白话(孟子)说:“有不同。有(君主同姓的)贵戚之卿,有异姓之卿。”
王曰:「请问贵戚之卿。」
白话(宣)王说:“请问贵戚之卿(的职责如何)。”
曰:「君有大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易位。」
白话(孟子)说:“君主有重大过失,就向他进谏;反复进谏而不听从,就改立君主。”
王勃然变乎色。
白话(宣)王顿时脸色大变。
曰:「王勿异也。王问臣,臣不敢不以正对。」
白话(孟子)说:“大王不必惊异。大王向我发问,我不敢不用正道来回答。”
王色定,然后请问异姓之卿。
白话(宣)王脸色缓和下来,然后请问异姓之卿(的职责如何)。
曰:「君有过则谏,反复之而不听,则去。」
白话(孟子)说:“君主有过失,就向他进谏;反复进谏而不听从,就离开(这个国家)。”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