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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滕文公下

分類:華夏國學 · 儒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陳代曰:「不見諸侯,宜若小然。今一見之,大則以王,小則以霸。且《志》曰:『枉尺而直尋。』宜若可為也。」

白話陳代說:「不去拜見諸侯,似乎顯得太清高了。如今您只要去見一見諸侯,大可以成就王業,小也可以成就霸業。況且《志》書上說:『彎曲一尺,可以伸長八尺。』似乎這樣做也可以啊。」

孟子曰:「昔齊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將殺之。『志士不忘在溝壑,勇士不忘喪其元。』孔子奚取焉?取非其招不往也。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且夫枉尺而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昔者趙簡子使王良與嬖奚乘,終日而不獲一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賤工也。』或以告王良,良曰:『請復之。』強而後可,一朝而獲十禽。嬖奚反命曰:『天下之良工也。』簡子曰:『我使掌與女乘。』謂王良。良不可,曰:『吾為之範,我馳驅,終日不獲一;為之詭遇,一朝而獲十。《詩》雲:「不失其馳,舍矢如破。」我不貫與小人乘,請辭。』御者且羞與射者比。比而得禽獸,雖若丘陵,弗為也。如枉道而從彼,何也?且子過矣,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景春曰:「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

白話孟子說:「從前齊景公打獵,用旌旗召喚管理獵場的虞人,虞人不來,景公要殺他。『有志之士不忘(死後)身在溝壑,勇武之士不忘喪失頭顱。』孔子稱讚虞人什麼呢?稱讚他不接受不合規格的召喚。如果不等召喚就自己跑去,那算什麼呢?再說,所謂『彎曲一尺、伸長八尺』,是從利益上說的。如果單從利益出發,彎曲八尺、只伸長一尺而有利,也可以做嗎?從前趙簡子讓王良給寵臣奚駕車,一整天沒獵到一隻禽獸。奚回來報告說:『王良是天下最差的駕車人。』有人把這話告訴王良,王良說:『請讓我再試一次。』勉強同意之後,一個早晨就獵到了十隻禽獸。奚回來報告說:『王良是天下最好的駕車人。』簡子說:『我讓他專門為你駕車。』告訴了王良,王良不答應,說:『我按規矩駕車,讓馬馳驅,一整天打不到一隻;我用不合規矩的辦法駕車,一個早晨能打到十隻。《詩經》上說:沒有偏離馳驅的規矩,就會箭箭射中。我不習慣同小人配合,請讓我辭了吧。』連駕車的人都羞於同射手(用不正當的辦法)配合。配合了能獵到的禽獸哪怕多得像山丘,也不屑去做。如果是歪曲正道去順從他們,那又算什麼呢?況且你錯了:自己不能正直的人,從來沒有能使別人正直的。」景春說:「公孫衍、張儀難道不是真正的大丈夫嗎?他們一發怒,諸侯就恐懼;一安居,天下就太平。」

孟子曰:「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周霄問曰:「古之君子仕乎?」

白話孟子說:「這怎麼能叫大丈夫呢?你沒有學過禮嗎?男子行冠禮,父親為他主持;女子出嫁,母親為她主持,母親送她到門口,告誡她說:『到了你夫家,一定要恭敬,一定要謹慎,不要違背丈夫。』把順從當作正道,那是妾婦的做法。居住在天下最廣大的居所裡,站立在天下最正確的位置上,行走在天下最寬廣的大道上;得志時,與百姓一同前進,不得志時,獨自走自己的路;富貴不能使他迷亂,貧賤不能使他動搖,威武不能使他屈服——這才叫大丈夫。」周霄問道:「古代的君子要做官嗎?」

孟子曰:「仕。傳曰:『孔子三月無君,則皇皇如也。出疆必載質。』公明儀曰:『古之人三月無君則吊。』」

白話孟子說:「要做官。《傳》上說:『孔子三個月沒有君主,就會焦急不安。出國境時,一定帶著獻給新君的禮物。』公明儀說:『古人三個月沒有君主,就要去弔唁。』」

「三月無君則吊,不以急乎?」

白話「三個月沒有君主就要弔唁,不也太急了嗎?」

曰:「士之失位也,猶諸侯之失國家也。《禮》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為衣服。犧牲不成,粢盛不潔,衣服不備,不敢以祭。惟士無田,則亦不祭。』牲殺器皿衣服不備,不敢以祭,則不敢以宴,亦不足吊乎?」

白話(孟子)說:「士人失去職位,就像諸侯失去了國家。《禮》上說:『諸侯親耕以供給祭祀的糧食,夫人養蠶繅絲來製作祭服。牲口不齊備、祭糧不潔淨、祭服不完備,就不敢舉行祭祀。士人沒有田地,也就不祭祀。』牲口、器皿、衣服不完備,既不敢祭祀,也就不敢宴飲——這還不值得弔唁嗎?」

「出疆必載質,何也?」

白話「出國境必定帶著禮物,為什麼呢?」

曰:「士之仕也,猶農夫之耕也。農夫豈為出疆舍其耒耜哉?」

白話(孟子)說:「士人做官,就像農夫種地。農夫難道會因為要出國境,就丟下他的農具嗎?」

曰:「晉國亦仕國也,未嘗聞仕如此其急。仕如此其急也,君子之難仕,何也?」

白話(周霄)說:「晉國也是士人做官的國家,沒聽說做官急成這樣。做官急成這樣,那麼(從前)君子難以做官,又是為什麼呢?」

曰:「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牆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古之人未嘗不欲仕也,又惡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與鑽穴隙之類也。」彭更問曰:「後車數十乘,從者數百人,以傳食於諸侯,不以泰乎?」

白話(孟子)說:「男子生下來,父母就盼望他早點有妻室;女子生下來,父母就盼望她早點有歸宿。父母的心,人人都有。不等父母的命令、媒人的撮合,就鑽洞扒縫互相偷看、翻過牆頭私下相從,父母和國人都會看不起他們。古人並不是不想做官,只是厭惡不走正道。不走正道去做官的,與鑽洞翻牆的是一類人。」彭更問道:「幾十輛車跟隨,幾百個人陪同,這樣接續不斷地在諸侯間被供養,不是太過分了嗎?」

孟子曰:「非其道,則一簞食不可受於人。如其道,則舜受堯之天下,不以為泰,子以為泰乎?」

白話孟子說:「不合於道,就是一筐飯也不能接受別人的。合於道,就是舜接受了堯的天下,也不算過分。你認為過分嗎?」

曰:「否。士無事而食,不可也。」

白話(彭更)說:「不是。士人沒有功勞而白吃飯,是不可以的。」

曰:「子不通功易事,以羨補不足,則農有餘粟,女有餘布。子如通之,則梓匠輪輿皆得食於子。於此有人焉;入則孝,出則悌,守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而不得食於子。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為仁義者哉?」

白話(孟子)說:「你如果不讓各行各業互通有無、用有餘補不足,那麼農民就會有多餘的糧食,婦女就會有多餘的布匹。你如果讓他們互通,木匠車匠就都能靠你吃飯。這裡有這樣一個人:在家孝順父母,出門敬愛兄長,守護先王之道,來培養後來的學者,卻不能靠你吃飯。你為什麼尊崇木匠車匠,卻輕視行仁義的人呢?」

曰:「梓匠輪輿,其志將以求食也。君子之為道也,其志亦將以求食與?」

白話(彭更)說:「木匠車匠,他們的意圖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君子追求道,他的意圖也是為了混口飯吃嗎?」

曰:「子何以其志為哉?其有功於子,可食而食之矣。且子食志乎?食功乎?」

白話(孟子)說:「你何必追究他的意圖呢?他對你有功勞,就可以養活他。況且你養人,是看他的意圖,還是看他的功勞?」

曰:「食志。」

白話(彭更)說:「看意圖。」

曰:「有人於此,毀瓦畫墁,其志將以求食也,則子食之乎?」

白話(孟子)說:「這裡有個人,故意砸壞瓦片、亂畫牆壁,他的意圖就是為了混口飯吃,你會養活他嗎?」

曰:「否。」

白話(彭更)說:「不會。」

曰:「然則子非食志也,食功也。」萬章問曰:「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

白話(孟子)說:「那麼你不是按意圖養人,而是按功勞養人。」萬章問道:「宋國是個小國,現在要實行王政,齊、楚討厭它、來攻打它,那該怎麼辦?」

孟子曰:「湯居亳,與葛為鄰。葛伯放而不祀,湯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犧牲也。』湯使遺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湯又使人問之曰:『何為不祀?』曰:『無以供粢盛也。』湯使亳眾往為之耕,老弱饋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奪之,不授者殺之。有童子以黍肉餉,殺而奪之。《書》曰:『葛伯仇餉』,此之謂也。為其殺是童子而徵之,四海之內皆曰:『非富天下也,為匹夫匹婦復讎也。』湯始徵,自葛載。十一徵而無敵於天下。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曰:『奚為後我?』民之望之若大旱之望雨也。歸市者弗止,芸者不變。誅其君,吊其民,如時雨降,民大悅。《書》曰:『徯我後,後來其無罰。』『有攸不惟臣,東征,綏厥士女。篚厥玄黃,紹我周王見休,惟臣附於大邑周。』其君子實玄黃於篚以迎其君子,其小人簞食壺漿以迎其小人。救民於水火之中,取其殘而已矣。《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之疆。則取於殘,殺伐用張,於湯有光。』不行王政云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齊楚雖大,何畏焉?」孟子謂戴不勝曰:「子欲子之王之善與?我明告子:有楚大夫於此,欲其子之齊語也,則使齊人傅諸?使楚人傅諸?」

白話孟子說:「湯住在亳地,與葛國相鄰。葛伯放縱而不祭祀,湯派人問他:『為什麼不祭祀?』回答說:『沒有祭祀用的牲口。』湯派人送去牛羊,葛伯吃掉了,又不祭祀。湯又派人問:『為什麼不祭祀?』回答說:『沒有祭祀用的糧食。』湯派亳地的百姓去替他耕種,老弱的人(往田裡)送飯。葛伯率領他的百姓,在路上攔截送酒食米稻的人進行搶奪,不給的就殺掉。有個孩子送去米和肉,被殺了,東西也被搶了。《書》上說的『葛伯仇餉』,指的就是這件事。因為葛伯殺了這個孩子而去征討他,四海之內的人都說:『這不是為了富甲天下,是替普通百姓報仇。』湯的征伐,從葛國開始。十一次征伐而天下無敵。向東面征伐,西邊的夷人抱怨;向南面征伐,北邊的狄人抱怨,說:『為什麼把我們排在後面?』百姓盼望他,就像大旱盼雨一樣。趕集的人不停步,種地的人不改變。殺掉暴君,安慰百姓,就像及時雨落下,百姓非常高興。《書》上說:『等待我們的君王,君王來了,我們就沒有災禍了。』又記載:東征安撫那裡計程車女,百姓用竹筐盛著黑黃絲綢前來迎接,歸附於大國周。他的君子用筐盛著黑黃絲綢迎接君子,小人用筐盛食、用壺盛漿迎接小人。這是從水深火熱中拯救百姓,除掉殘暴者而已。《太誓》說:『我的武力奮揚,攻入於國的境內,除掉殘暴者,誅伐張揚,這在湯看來是光彩的。』不行王政也就罷了;若行王政,四海之內的人都會抬起頭來盼望他,想請他做君主。齊、楚雖大,有什麼可怕的呢?」孟子對戴不勝說:「你想讓你們的君王向善嗎?我明白地告訴你:這裡有個楚國大夫,想讓他的兒子學說齊國話,是讓齊國人教他呢,還是讓楚國人教他呢?」

曰:「使齊人傅之。」

白話(戴不勝)說:「讓齊國人教他。」

曰:「一齊人傅之,眾楚人咻之,雖日撻而求其齊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謂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於王所。在於王所者,長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誰與為不善?在王所者,長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誰與為善?一薛居州,獨如宋王何?」公孫丑問曰:「不見諸侯,何義?」

白話(孟子)說:「一個齊國人教他,一群楚國人在旁邊嚷嚷干擾,即使天天鞭打他、要求他說齊國話,也學不會。把他領到(齊國都城的)莊嶽一帶住幾年,即使天天鞭打他、要求他說楚國話,也做不到了。你說薛居州是位善人,讓他住在君王身邊。如果君王身邊的人,無論年長年幼、地位高低,都是薛居州這樣的人,君王和誰一起去做壞事呢?如果君王身邊的人都不是薛居州這樣的人,君王和誰一起去做好事呢?單憑一個薛居州,又能把宋王怎麼樣呢?」公孫丑問道:「(君子)不見諸侯,是什麼道理?」

孟子曰:「古者不為臣不見。段幹木逾垣而闢之,洩柳閉門而不納。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見矣。陽貨欲見孔子,而惡無禮。大夫有賜於士,不得受於其家,則往拜其門。陽貨矙孔子之亡也,而饋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當是時,陽貨先,豈得不見?曾子曰:『脅肩諂笑,病於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觀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觀之,則君子之所養,可知已矣。」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徵,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年,然後已,何如?」

白話孟子說:「古代,不做他的臣子就不去拜見諸侯。段幹木翻過牆去躲避(魏文侯),洩柳關著門不接待(魯穆公)。這都太過分了;(如果對方)逼迫,那就可以拜見了。陽貨想讓孔子來拜見他,又怕(自己)失禮。大夫有東西賜給士,士如果沒能在家裡接到,就要到大夫家裡去拜謝。陽貨趁孔子不在家,送給孔子一頭蒸小豬,孔子也趁陽貨不在家的時候去他家拜謝。當時,是陽貨先(做了這樣的安排),哪裡還用講究見不見呢?曾子說:『聳著肩膀、滿臉諂笑(地討好人),比夏天頂著烈日耕田還要辛苦。』子路說:『還沒交情就去攀談,看他那副羞慚討好的樣子,不是我們所瞭解的做派。』由此看來,君子所修養的品格,就可以知道了。」戴盈之說:「實行十分之一的稅率、免除關卡和市場的稅收,今年還做不到。請先減輕一些,等到明年,再徹底實行,怎麼樣?」

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鄰之雞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請損之,月攘一雞;以待來年,然後已。』如知其非義,斯速已矣,何待來年?」公都子曰:「外人皆稱夫子好辯,敢問何也?」

白話孟子說:「現在有個人,每天偷鄰居一隻雞。有人告訴他:『這不是君子的行為。』他說:『請讓我減少一點,每個月偷一隻,等到明年,然後就不再偷了。』如果知道這不是道義的事,就應該馬上停止,為什麼要等到明年呢?」公都子說:「外面的人都說先生喜歡辯論,請問為什麼?」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亂。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為營窟。《書》曰:『洚水警餘。』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

白話孟子說:「我難道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啊。人類社會由來已久,總是一治一亂。堯的時候,洪水橫流,氾濫到中原。蛇和龍盤踞著,百姓無處安身。地勢低的地方搭巢(在樹上)而居,地勢高的地方挖洞穴居。《書》上說:『洪水在警戒我們。』所謂洚水,就是洪水。(堯)派禹來治理。禹疏通土地、把水引入大海,把蛇龍趕到水澤裡,水順著地面流淌,形成了長江、淮河、黃河、漢水。險阻都排除了,害人的鳥獸也消除了,然後人們才能在平地上居住。」

「堯、舜既沒,聖人之道衰。暴君代作,壤宮室以為汙池,民無所安息;棄田以為園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說暴行又作。園囿汙地沛澤多,而禽獸至。及紂之身,天下又大亂。周公相武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悅。《書》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佑啟我後人,鹹以正無缺。』」

白話「堯、舜死後,聖人之道便衰落了。暴君相繼出現,毀壞宮室做成池塘,百姓無處安息;荒廢農田做成園林,使百姓得不到衣食。邪說和暴行又興起。園林、池塘、水澤多了,禽獸也就來了。到了紂王的時候,天下又大亂。周公輔佐武王,誅殺紂王、討伐奄國,用三年時間討平其君主;把飛廉趕到海邊殺掉;滅亡的國家有五十個;把虎豹犀象趕得遠遠的。天下非常高興。《書》上說:『多麼顯赫啊,文王的謀略!多麼宏偉啊,武王的功業!佑助啟發我們後人,都合乎正道,沒有缺欠。』」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白話「世道衰落,聖人之道衰微,邪說暴行又出現。有臣子殺害君主的,有兒子殺害父親的。孔子心中恐懼,寫了《春秋》。《春秋》是天子的職事。因此孔子說:『瞭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

「聖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吾為此懼,閒先聖之道,距楊墨、放淫辭,邪說者不得作。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聖人復起,不易吾言矣。」

白話「聖王不再出現,諸侯放縱自恣,在野的讀書人任意議論。楊朱、墨翟的學說遍佈天下。天下人的言論,不是歸向楊朱,就是歸向墨翟。楊氏主張『為我』,這是無視君主;墨氏主張『兼愛』,這是無視父親。無視父親、無視君主,就是禽獸。公明儀說:『廚房裡有肥肉,馬廄裡有肥馬,百姓卻面有飢色,野外有餓死的人,這就叫率領野獸來吃人。』楊、墨之道不停止,孔子之道就不顯明,這是邪說欺騙百姓、堵塞仁義。仁義被堵塞,就會率獸吃人,人也會互相殘食。我為此擔憂,捍衛先聖之道,駁斥楊墨、放逐邪說,使倡導邪說的人不能興起。邪說在心裡興起,就會危害他的事業;在事業上興起,就會危害他的政事。聖人即使再出現,也不會改變我的話。」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驅猛獸而百姓寧,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詩》雲:『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則莫我敢承。』無父無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者。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匡章曰:「陳仲子豈不誠廉士哉?居於於陵,三日不食,耳無聞,目無見也。井上有李,螬食實者過半矣,匍匐往將食之,三咽,然後耳有聞、目有見。」

白話「從前大禹平息洪水而天下太平,周公攻滅夷狄、驅逐猛獸而百姓安寧,孔子寫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恐懼。《詩經》上說:『戎狄要打擊,荊舒要懲罰;於是沒有誰敢抵擋我。』無父無君,也是周公所要打擊的。我也想端正人心、平息邪說、駁斥偏頗的行為、放逐過分的言辭,以此繼承三位聖人。難道我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啊。能用言論駁斥楊、墨的人,就是聖人的門徒。」匡章說:「陳仲子難道不是真正的廉潔之士嗎?他住在於陵,三天吃不上飯,耳朵聽不見,眼睛看不見。井邊有棵李樹,果子被蟲子吃掉了一大半,他爬過去要吃,連咽三口,然後耳朵能聽見、眼睛能看見了。」

孟子曰:「於齊國之士,吾必以仲子為巨擘焉。雖然,仲子惡能廉?充仲子之操,則蚓而後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築與?抑亦盜蹠之所築與?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樹與?抑亦盜蹠之所樹與?是未可知也。」

白話孟子說:「在齊國計程車人中,我一定把陳仲子推為頭等人物。雖說如此,仲子怎麼能算清廉呢?要徹底貫徹仲子的操守,就得做蚯蚓才行。蚯蚓在地面上吃乾土,在地下飲黃泉。仲子居住的房子,是伯夷建造的,還是盜蹠建造的?他吃的糧食,是伯夷種的,還是盜蹠種的?這些都無從知道。」

曰:「是何傷哉?彼身織屨、妻辟纑,以易之也。」

白話(匡章)說:「那有什麼關係呢?他親自編草鞋、妻子紡麻線,拿去交換(食物)啊。」

曰:「仲子,齊之世家也。兄戴,蓋祿萬鍾。以兄之祿為不義之祿而不食也,以兄之室為不義之室而不居也,避兄、離母,處於於陵。他日歸,則有饋其兄生鵝者,己頻戚曰:『惡用是鶃鶃者為哉?』他日其母殺是鵝也,與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鶃鶃之肉也。』出而哇之。以母則不食,以妻則食之;以兄之室則弗居,以於陵則居之。是尚為能充其類也乎?若仲子者,蚓而後充其操者也。」

白話(孟子)說:「仲子是齊國的世家大族。他的哥哥戴,俸祿上萬鍾。他認為哥哥的俸祿是不義之祿而不肯吃,認為哥哥的房子是不義之室而不肯住,避開哥哥、離開母親,住到於陵去。有一天他回家,正趕上有人送給他哥哥一隻活鵝,他皺著眉頭說:『要這呱呱叫的東西幹什麼?』後來他母親殺了那隻鵝,做給他吃。哥哥從外面回來說:『這就是那隻呱呱叫的鵝的肉。』他跑出去把鵝肉吐了出來。母親給的就不吃,妻子給的倒吃;哥哥的房子不住,於陵的房子卻住。這還能算是貫徹他的操守嗎?像仲子這樣的人,要成為蚯蚓才能貫徹他的操守。」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孟子》·滕文公下
《孟子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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