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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滕文公上

分類:華夏國學 · 儒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白話滕文公做世子的時候,將要到楚國去,路過宋國時去拜訪了孟子。孟子和他談論人性本善的道理,說話時必定稱讚堯、舜。

世子自楚反,復見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謂齊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公明儀曰:『文王我師也,周公豈欺我哉?』今滕絕長補短,將五十里也,猶可以為善國。《書》曰:『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

白話世子從楚國回來,又去拜訪孟子。孟子說:“世子懷疑我的話嗎?道理只有一個罷了。成覸對齊景公說:『他是男子漢,我也是男子漢,我為什麼要怕他呢?』顏淵說:『舜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只要努力去做,也能像他那樣。』公明儀說:『文王是我的老師,周公難道會欺騙我嗎?』如今滕國把長處和短處合起來計算,將有方圓五十里的土地,還是可以成為一個治理得好的國家的。《尚書》說:『吃藥後如果不頭昏眼花,病就不會痊癒。』”

滕定公薨,世子謂然友曰:「昔者孟子嘗與我言於宋,於心終不忘。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吾欲使子問於孟子,然後行事。」

白話滕定公去世了,世子對然友說:“從前孟子在宋國同我談過話,我心裡一直不能忘記。如今不幸遇上了這件大事(父親去世),我想請你先去向孟子請教,然後再辦理喪事。”

然友之鄒問於孟子。

白話然友便到鄒國去向孟子請教。

孟子曰:「不亦善乎!親喪固所自盡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諸侯之禮,吾未之學也。雖然,吾嘗聞之矣:三年之喪,齋疏之服,飦粥之食,自天子達於庶人,三代共之。」

白話孟子說:“這很好啊!父母的喪事,本來就應當由子女自己竭盡心力去辦。曾子說過:『父母活著時,按禮侍奉他們;去世後,按禮安葬他們,按禮祭祀他們,就可以說是孝了。』諸侯的禮儀,我沒有學過。雖然如此,我也曾經聽說過:守喪三年,穿粗布的孝服,吃稀粥,從天子到平民,夏、商、週三代都是共同遵行的。”

然友反命,定為三年之喪。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國魯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於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喪祭從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白話然友回來報告,世子決定實行三年的喪禮。滕國的父兄百官都不贊成,所以說:“我們的宗國魯國的先君不曾這樣做過,我們滕國的先君也不曾這樣做過;到了你這一代卻要改變它,不可以啊。況且《志》上說:『喪事和祭祀都要遵循先祖的舊例。』”世子說:“我自有所受教的來源。”

謂然友曰:「吾他日未嘗學問,好馳馬試劍。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盡於大事。子為我問孟子。」

白話世子又對然友說:“我從前不曾用心學習,只喜歡騎馬、擊劍。如今父兄百官不信任我,我恐怕喪事辦不好。你替我再去向孟子請教吧。”

然友復之鄒問孟子。

白話然友又到鄒國去問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聽於冢宰,飦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風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風必偃。』。是在世子。」

白話孟子說:“是的,這件事不能從別處去求解決。孔子說過:『國君去世,世子聽從宰相的安排,喝稀粥,面色深黑憔悴,登位後哭泣。百官和屬吏沒有人敢不悲哀,是因為世子帶頭先做到了。在上位的人喜好什麼,下面的人必定做得比他還過分。君子的德行像風,平民的德行像草。風吹在草上,草必定隨風倒下。』能不能辦成,就看世子的決心了。”

然友反命。

白話然友回去報告。

世子曰:「然,是誠在我。」

白話世子說:“是的,這件事確實取決於我自己。”

五月居廬,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謂曰知。及至葬,四方來觀之。顏色之戚,哭泣之哀,弔者大悅。

白話世子在草廬裡守喪五個月,沒有釋出過什麼命令和戒令。百官和族人都可以說他懂得喪禮。等到出葬的時候,四方的人都來看他。他悲傷的臉色,哀痛的哭泣,使來弔唁的人大為感動和高興。

滕文公問為國。

白話滕文公問怎樣治理國家。

孟子曰:「民事不可緩也。《詩》雲:『晝爾於茅,宵爾索綯。亟其乘屋,其始播百穀。』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無恆產者無恆心。茍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為已。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陽虎曰:『為富不仁矣;為仁不富矣。』

白話孟子說:“百姓的農事是耽誤不得的。《詩經》說:『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繩子。趕緊修繕好房屋,開春就要播種各種莊稼了。』百姓的生活之道是這樣的:有了固定的產業,就有堅定的信念;沒有固定的產業,就沒有堅定的信念。如果沒有堅定的信念,就會放縱、邪僻、奢侈,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等到他們犯了罪,再去用刑法處置他們,這就是陷害百姓。哪裡有仁德的人位居君位,卻去陷害百姓呢?所以賢明的君主必定恭敬節儉、以禮對待下屬,向百姓徵取財物有一定的限度。陽虎說過:『追求財富就不會仁慈,追求仁慈就不會富有。』

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徹者徹也,助者藉也。龍子曰:『治地莫善於助,莫不善於貢。貢者校數歲之中以為常。樂歲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為虐,則寡取之;凶年糞其田而不足,則必取盈焉。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歲勤動,不得以養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使老稚轉乎溝壑,惡在其為民父母也?』夫世祿滕固行之矣。《詩》雲:『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為有公田。由此觀之,雖周亦助也。

白話(孟子說:)夏朝每家五十畝地而實行貢法,商朝人七十畝地而實行助法,周朝人一百畝地而實行徹法。其實它們的稅率都是十分取一。『徹』就是通的意思,『助』就是藉助民力的意思。龍子說過:『治理田地(的稅法)沒有比助法更好的,沒有比貢法更壞的。貢法是按幾年的平均收成來定出常額。豐年糧食多得遍地都是,多收一些不算暴虐的年份,就少收了;災年農民連給田施肥都不夠,卻還一定要按常額收足。作為百姓的父母官,讓百姓滿眼愁苦,終年辛勤勞作,卻不能養活他們的父母,還要去借債來湊足稅額,使老人小孩棄屍溝壑,這還算什麼百姓的父母官呢?』至於世襲俸祿的制度,滕國本來就已經在實行了。《詩經》說:『但願雨先下到公田上,然後再下到我的私田裡。』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來,即使是周朝,也實行的是助法。

設為庠序學校以教之。庠者養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倫也。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詩》雲:『周雖舊邦,其命維新。』文王之謂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國!」

白話(孟子又說:)設立庠、序、校等學校來教育百姓。『庠』是養老的意思,『校』是教導的意思,『序』是習射的意思。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學』是三代共同的名稱。它們都是用來講明人倫道理的。人倫在上層社會講明瞭,小百姓在下層就會親愛和睦了。將來如果有稱王天下的人興起,必定會來這裡取法(學習),那時滕國的君主就可以做稱王者的老師了。《詩經》說:『周雖然是古老的國家,它的使命卻是新的。』說的就是文王(以百里之地行善政)。世子您努力去做吧,也來使您的國家煥然一新!”

使畢戰問井地。

白話滕文公派畢戰來請教井田制的辦法。

孟子曰:「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祿不平。是故暴君汙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白話孟子說:“您的君主將要實行仁政,特地挑選您派來,您一定要努力去做。仁政必定從劃分田界開始。田界劃分不正確,井田就不平均,(卿大夫的)穀物俸祿就不公平。所以暴君和貪官汙吏必定會怠慢、破壞田界的劃分。田界劃分正確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祿,就可以坐下來定案了。”

「夫滕壤地褊小,將為君子焉,將為野人焉。無君子莫治野人,無野人莫養君子。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潤澤之,則在君與子矣。」

白話孟子又說:“滕國的土地狹小,這裡既有做官的君子,也有種田的農夫。沒有君子,就沒有人來治理農夫;沒有農夫,就沒有人來供養君子。請規定:在郊野實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在國都實行十分取一、讓百姓自己繳稅的辦法。卿以下的官員必須有圭田。圭田五十畝,餘夫(成年次子)二十五畝。百姓死後或遷居都不離開本鄉,同鄉同井的人,出入互相友愛,守望互相幫助,有了疾病互相扶持,這樣百姓就親近和睦了。一平方里的土地劃為一井;一井九百畝,中間的九十畝是公田。八家各有一百畝私田,共同耕種公田。公田上的活幹完了,然後才敢去料理自家的私事,用這個辦法來區別對待農夫。這只是井田制的大概情形。至於如何靈活變通完善,就在於君主和您了。”

有為神農之言者許行,自楚之滕,踵門而告文公,曰:「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氓。」文公與之處。其徒數十人,皆衣褐、捆屨、織蓆以為食。

白話有一個宣揚神農學說的人叫許行,從楚國來到滕國,登門拜訪文公,說:“我這個遠方來的人,聽說君主實行仁政,願意領受一處宅地,做您的百姓。”文公給了他住處。他的門徒有幾十人,都穿著粗布衣服,靠編草鞋、織蓆子為生。

陳良之徒陳相與其弟辛,負耒耜而自宋之滕。曰:「聞君行聖人之政,是亦聖人也,願為聖人氓。」

白話陳良的門徒陳相和他的弟弟陳辛,揹著犁耙,從宋國來到滕國。說:“我們聽說君主在實行聖人的政治,您也是一位聖人了,我們願意做聖人治下的百姓。”

陳相見許行而大悅,盡棄其學而學焉。

白話陳相去拜見許行之後非常高興,把自己原來所學的全部拋棄,改學許行的學說了。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曰:「滕君則誠賢君也;雖然,未聞道也。賢者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倉廩府庫,則是厲民而以自養也,惡得賢?」

白話陳相拜見孟子,轉述許行的話說:“滕君確實是位賢明的君主;雖然如此,可他還沒有懂得真正的道理。賢人應該同百姓一起耕種而食,自己做飯,同時治理國家。如今滕國有糧倉和府庫,這就是在損害百姓來供養自己,怎麼能說賢明呢?”

孟子曰:「許子必種粟而後食乎?」

白話孟子問:“許子一定要自己種莊稼,然後才有飯吃嗎?”

曰:「然。」

白話陳相說:“是的。”

「許子必織布而後衣乎?」

白話孟子問:“許子一定要自己織布,然後才有衣服穿嗎?”

曰:「否,許子衣褐。」

白話陳相說:“不是,許子穿的是粗布衣服。”

「許子冠乎?」

白話孟子問:“許子戴帽子嗎?”

曰:「冠。」

白話陳相說:“戴。”

曰:「奚冠?」

白話孟子問:“戴什麼樣的帽子?”

曰:「冠素。」

白話陳相說:“戴白色的絲帽。”

曰:「自織之與?」

白話孟子問:“是他自己織的嗎?”

曰:「否,以粟易之。」

白話陳相說:“不是,是用糧食換來的。”

曰:「許子奚為不自織?」

白話孟子問:“許子為什麼不自己織帽子?”

曰:「害於耕。」

白話陳相說:“(織帽子)妨礙耕種。”

曰:「許子以釜甑爨、以鐵耕乎?」

白話孟子問:“許子用鍋和甑做飯,用鐵器耕田嗎?”

曰:「然。」

白話陳相說:“是的。”

「自為之與?」

白話孟子問:“這些東西是他自己做的嗎?”

曰:「否,以粟易之。」

白話陳相說:“不是,是用糧食換來的。”

「以粟易械器者,不為厲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豈為厲農夫哉?且許子何不為陶冶,舍皆取諸其宮中而用之?何為紛紛然與百工交易?何許子之不憚煩?」

白話孟子說:“用糧食來換取器物的人,不算是損害了陶工和冶匠;陶工和冶匠用他們的器物來換取糧食,難道就算是損害了農夫嗎?況且許子為什麼不自己去做陶工、冶匠,要用的東西全部從自己家裡取用呢?為什麼偏偏要紛紛擾擾地同各種工匠做交易呢?許子為什麼不怕麻煩呢?”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為也。」

白話陳相說:“各種工匠的事,本來就不能一邊耕田一邊去做的。”

「然則治天下獨可耕且為與?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為備。如必自為而後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勞心,或勞力。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天下之通義也。」

白話孟子說:“那麼,治理天下偏偏就可以一邊耕田一邊去做嗎?事務有大人做的事,有小人做的事。況且一個人所需要的東西,要靠各種工匠的勞動才能備齊。如果必定要自己動手做出來然後才使用,那就是率領天下人疲於奔命了。所以說:有的人運用腦力,有的人運用體力。運用腦力的人治理別人,運用體力的人被人治理。被人治理的人養活別人,治理別人的人靠別人養活,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

白話孟子說:“在堯那個時代,天下還沒有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茂盛,禽獸繁殖;五穀不熟,禽獸逼迫人類;野獸的蹄印和鳥的爪印縱橫交錯於中原地區。堯為此非常憂慮,選拔了舜來全面治理。舜派益掌管火政;益在山林湖澤放火焚燒,禽獸都逃走藏匿了。大禹疏通了九條河道,疏導濟水、漯水使它們流進大海;挖掘汝水、漢水,排除淮水、泗水的水患,使它們流進長江,這樣中原地區才能夠種出糧食來吃。在那個時候,大禹八年奔波在外,三次經過自己家門都不進去,他即使想耕田,能做到嗎?”

「后稷教民稼穡,樹藝五穀,五穀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飽食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聖人有憂之,使契為司徒,教以人倫: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勳曰:『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使自得之;又從而振德之。』聖人之憂民如此,而暇耕乎?」

白話孟子說:“后稷教百姓種莊稼,栽培五穀,五穀成熟了,百姓就得到了養育。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有倫理道德;如果吃飽穿暖,住得安逸卻沒有教養,那就同禽獸差不多了。聖人為此憂慮,便派契擔任司徒(教育長官),用倫理道德教育百姓:父子之間有親情,君臣之間有義,夫婦之間有區別,長幼之間有次序,朋友之間有信用。堯說:『辛勞地招徠他們、扶持他們、糾正他們、引導他們、輔助他們、護翼他們,使他們自有所得;然後再進一步用道德來振作感化他們。』聖人這樣為百姓憂心,還有空閒去耕田嗎?”

「堯以不得舜為己憂;舜以不得禹、皋陶為己憂。夫以百畝之不易為己憂者,農夫也。分人以財謂之惠,教人以善謂之忠,為天下得人者謂之仁。是故以天下與人易,為天下得人難。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蕩蕩乎民無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與焉!』堯舜之治天下,豈無所用其心哉?亦不用於耕耳。」

白話孟子說:“堯以得不到舜(這樣的賢人)為自己的憂慮,舜以得不到禹、皋陶(這樣的賢人)為自己的憂慮。而那些以一百畝田地耕種不好為憂慮的,是農夫。把財物分給別人叫作惠,把善的道理教給別人叫作忠,為天下訪求到賢人叫作仁。所以把天下讓給別人容易,為天下求得賢人難。孔子說:『偉大啊,堯做君主的樣子!只有天才是偉大的,只有堯能效法天。他的德政浩浩蕩蕩,百姓都無法用語言形容他!舜是多麼了不起的君主啊!他偉大到擁有天下卻不參與私利!』堯和舜治理天下,難道沒有用過心嗎?只是沒有把心用在耕田上罷了。”

「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於夷者也。陳良,楚產也;悅周公、仲尼之道,北學於中國,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謂豪傑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數十年,師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沒,三年之外,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相向而哭,皆失聲,然後歸。子貢反,築室於場,獨居三年,然後歸。他日子夏、子張、子游以有若似聖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強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漢以濯之,秋陽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蠻鴃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師而學之,亦異於曾子矣。吾聞出於幽谷、遷於喬木者,未聞下喬木而入於幽谷者。魯頌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學,亦為不善變矣。」

白話孟子說:“我只聽說過用中原文化來改變蠻夷的,沒聽說過被蠻夷改變的。陳良是楚國人;他喜歡周公、孔子的學說,到北方中原來學習,北方的學者,沒有人能超過他的。他是所謂豪傑之士。你們兄弟跟從他學習了幾十年,老師一死,就背叛了他的學說。從前孔子去世以後,過了三年,弟子們收拾行裝將要回家,先走進子貢的住處行禮告別,相對而哭,都哭得失了聲,然後才回去。子貢返回(孔子的)墓地,在墓旁的場地上築了小屋,獨自住了三年,然後才回去。後來子夏、子張、子游因為有若長得像孔子,想用侍奉孔子的禮節來侍奉有若,並勉強曾子也這樣做。曾子說:『不可以。孔子就像用江、漢之水洗滌過、用秋天的太陽曝曬過一樣,潔白得無人能比了。』如今有個南蠻地方說話像鳥叫的人(許行),他誹謗先王的學說,你們背叛了自己的老師去跟他學,這同曾子相比,相差太遠了。我只聽說過從幽暗的山谷裡出來、遷到高大的喬木上的,沒聽說過從喬木上下到幽暗的山谷裡去的。《魯頌》說:『要打擊戎狄,要懲罰荊舒。』周公尚且要打擊他們,你們卻去學許行的學說,這也是沒有學好中原之道的表現啊。”

「從許子之道,則市賈不貳,國中無偽;雖使五尺之童適市,莫之或欺。布帛長短同,則賈相若;麻縷絲絮輕重同,則賈相若;五穀多寡同,則賈相若;屨大小同,則賈相若。」

白話陳相說:“如果遵從許子的學說,那麼市場上物價就統一不會有兩種價格,全國就不會有虛假的東西;即使派一個五尺高的小孩去市場,也沒有人會欺騙他。布帛長短相同,價格就相同;麻線絲綿輕重相同,價格就相同;五穀多少相同,價格就相同;鞋子大小相同,價格就相同。”

曰:「夫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子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巨屨小屨同賈,人豈為之哉?從許子之道,相率而為偽者也,惡能治國家?」

白話孟子說:“萬物有差別,本來就是事物的常情。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萬倍;你把它們等同起來,這是搞亂天下。大鞋和小鞋定同樣的價格,誰還會去做大鞋呢?遵從許子的學說,就會率領人們互相欺詐作假,怎麼能治理好國家呢?”

墨者夷之,因徐闢而求見孟子。孟子曰:「吾固願見,今吾尚病,病癒,我且往見。」夷子不來!

白話墨家學派的夷之,透過徐闢請求拜見孟子。孟子說:“我本來就願意見他,只是如今我還在生病,等病好了,我就親自去拜訪他。”夷之沒有來。

他日又求見孟子。孟子曰:「吾今則可以見矣。不直則道不見,我且直之。吾聞夷子墨者,墨者之治喪也,以薄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豈以為非是而不貴也?然而夷子葬其親厚,則是以所賤事親也。」

白話過了幾天,夷之又請求拜見孟子。孟子說:“我現在可以見他了。不把道理說得坦率直白,道理就顯不出來,我要坦率地同他講。我聽說夷子是墨家學者,墨家辦理喪事,以從簡節儉為他們的原則。夷子想用這個來改變天下,難道他會認為這不是對的、不值得看重嗎?然而夷之安葬他的父母卻很豐厚,這就是用他所輕賤的(豐厚之禮)來侍奉他的雙親了。”

徐子以告夷子。

白話徐闢把孟子的話轉告了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謂也?之則以為愛無差等,施由親始。」

白話夷子說:“儒家的學說講,古人愛護百姓『就像保護初生的嬰兒一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我認為這是指愛是沒有等級差別的,只是施愛時從雙親開始罷了。”

徐子以告孟子。

白話徐闢把這話轉告了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為人之親其兄之子為若親其鄰之赤子乎?彼有取爾也。赤子匍匐將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蓋上世嘗有不葬其親者,其親死則舉而委之於壑。他日過之,狐貍食之,蠅蚋姑嘬之。其顙有泚,睨而不視。夫泚也,非為人泚,中心達於面目。蓋歸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誠是也。則孝子仁人之掩其親,亦必有道矣。」

白話孟子說:“夷子真的認為,人們疼愛兄長的兒子和疼愛鄰居家的嬰兒是一樣的嗎?這其中是有緣故可以取法的(嬰兒無知將入井,不同於一般情形)。嬰兒在地上爬著將要掉進井裡,這不是嬰兒的罪過。況且上天生育萬物,使它們只有一個根源(一本),而夷子卻搞出兩個根源(二本)來。原來上古的時候曾經有不埋葬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就抬起來扔到山溝裡。後來有一天經過那裡,看見狐狸在吃、蒼蠅蚊子在叮咬他父母的屍體。那人的額頭上就冒出汗來,斜著眼不敢正視。這汗哪,不是因為別人看才流的,而是內心的感受表現在了臉面上。他於是回去拿了筐和鍬來把屍體掩埋起來。掩埋確實是對的。所以孝子和仁人掩埋他們的父母,也必定是有道理依據的。”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憮然為間曰:「命之矣!」

白話徐闢把孟子的話轉告了夷子。夷子悵然失意,停了片刻說:“(孟子)是教導我了!”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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