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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滕文公上

分类:华夏国学 · 儒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滕文公为世子,将之楚,过宋而见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称尧、舜。

白话滕文公做世子的时候,将要到楚国去,路过宋国时去拜访了孟子。孟子和他谈论人性本善的道理,说话时必定称赞尧、舜。

世子自楚反,复见孟子。孟子曰:「世子疑吾言乎?夫道一而已矣。成覸谓齐景公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公明仪曰:『文王我师也,周公岂欺我哉?』今滕绝长补短,将五十里也,犹可以为善国。《书》曰:『若药不瞑眩,厥疾不瘳。』」

白话世子从楚国回来,又去拜访孟子。孟子说:“世子怀疑我的话吗?道理只有一个罢了。成覸对齐景公说:『他是男子汉,我也是男子汉,我为什么要怕他呢?』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只要努力去做,也能像他那样。』公明仪说:『文王是我的老师,周公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滕国把长处和短处合起来计算,将有方圆五十里的土地,还是可以成为一个治理得好的国家的。《尚书》说:『吃药后如果不头昏眼花,病就不会痊愈。』”

滕定公薨,世子谓然友曰:「昔者孟子尝与我言于宋,于心终不忘。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

白话滕定公去世了,世子对然友说:“从前孟子在宋国同我谈过话,我心里一直不能忘记。如今不幸遇上了这件大事(父亲去世),我想请你先去向孟子请教,然后再办理丧事。”

然友之邹问于孟子。

白话然友便到邹国去向孟子请教。

孟子曰:「不亦善乎!亲丧固所自尽也。曾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可谓孝矣。』诸侯之礼,吾未之学也。虽然,吾尝闻之矣:三年之丧,斋疏之服,𫗞粥之食,自天子达于庶人,三代共之。」

白话孟子说:“这很好啊!父母的丧事,本来就应当由子女自己竭尽心力去办。曾子说过:『父母活着时,按礼侍奉他们;去世后,按礼安葬他们,按礼祭祀他们,就可以说是孝了。』诸侯的礼仪,我没有学过。虽然如此,我也曾经听说过:守丧三年,穿粗布的孝服,吃稀粥,从天子到平民,夏、商、周三代都是共同遵行的。”

然友反命,定为三年之丧。父兄百官皆不欲也,故曰:「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也;至于子之身而反之,不可。且《志》曰:『丧祭从先祖。』」曰:「吾有所受之也。」

白话然友回来报告,世子决定实行三年的丧礼。滕国的父兄百官都不赞成,所以说:“我们的宗国鲁国的先君不曾这样做过,我们滕国的先君也不曾这样做过;到了你这一代却要改变它,不可以啊。况且《志》上说:『丧事和祭祀都要遵循先祖的旧例。』”世子说:“我自有所受教的来源。”

谓然友曰:「吾他日未尝学问,好驰马试剑。今也父兄百官不我足也;恐其不能尽于大事。子为我问孟子。」

白话世子又对然友说:“我从前不曾用心学习,只喜欢骑马、击剑。如今父兄百官不信任我,我恐怕丧事办不好。你替我再去向孟子请教吧。”

然友复之邹问孟子。

白话然友又到邹国去问孟子。

孟子曰:「然,不可以他求者也。孔子曰:『君薨,听于冢宰,𫗞粥,面深墨,即位而哭。百官有司,莫敢不哀,先之也。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君子之德,风也;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是在世子。」

白话孟子说:“是的,这件事不能从别处去求解决。孔子说过:『国君去世,世子听从宰相的安排,喝稀粥,面色深黑憔悴,登位后哭泣。百官和属吏没有人敢不悲哀,是因为世子带头先做到了。在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面的人必定做得比他还过分。君子的德行像风,平民的德行像草。风吹在草上,草必定随风倒下。』能不能办成,就看世子的决心了。”

然友反命。

白话然友回去报告。

世子曰:「然,是诚在我。」

白话世子说:“是的,这件事确实取决于我自己。”

五月居庐,未有命戒。百官族人,可谓曰知。及至葬,四方来观之。颜色之戚,哭泣之哀,吊者大悦。

白话世子在草庐里守丧五个月,没有发布过什么命令和戒令。百官和族人都可以说他懂得丧礼。等到出葬的时候,四方的人都来看他。他悲伤的脸色,哀痛的哭泣,使来吊唁的人大为感动和高兴。

滕文公问为国。

白话滕文公问怎样治理国家。

孟子曰:「民事不可缓也。《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茍无恒心,放僻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贤君必恭俭礼下,取于民有制。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

白话孟子说:“百姓的农事是耽误不得的。《诗经》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子。赶紧修缮好房屋,开春就要播种各种庄稼了。』百姓的生活之道是这样的:有了固定的产业,就有坚定的信念;没有固定的产业,就没有坚定的信念。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就会放纵、邪僻、奢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到他们犯了罪,再去用刑法处置他们,这就是陷害百姓。哪里有仁德的人位居君位,却去陷害百姓呢?所以贤明的君主必定恭敬节俭、以礼对待下属,向百姓征取财物有一定的限度。阳虎说过:『追求财富就不会仁慈,追求仁慈就不会富有。』

夏后氏五十而贡,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其实皆什一也。彻者彻也,助者藉也。龙子曰:『治地莫善于助,莫不善于贡。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将终岁勤动,不得以养其父母,又称贷而益之,使老稚转乎沟壑,恶在其为民父母也?』夫世禄滕固行之矣。《诗》云:『雨我公田,遂及我私。』惟助为有公田。由此观之,虽周亦助也。

白话(孟子说:)夏朝每家五十亩地而实行贡法,商朝人七十亩地而实行助法,周朝人一百亩地而实行彻法。其实它们的税率都是十分取一。『彻』就是通的意思,『助』就是借助民力的意思。龙子说过:『治理田地(的税法)没有比助法更好的,没有比贡法更坏的。贡法是按几年的平均收成来定出常额。丰年粮食多得遍地都是,多收一些不算暴虐的年份,就少收了;灾年农民连给田施肥都不够,却还一定要按常额收足。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让百姓满眼愁苦,终年辛勤劳作,却不能养活他们的父母,还要去借债来凑足税额,使老人小孩弃尸沟壑,这还算什么百姓的父母官呢?』至于世袭俸禄的制度,滕国本来就已经在实行了。《诗经》说:『但愿雨先下到公田上,然后再下到我的私田里。』只有助法才有公田。由此看来,即使是周朝,也实行的是助法。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庠者养也,校者教也,序者射也。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人伦明于上,小民亲于下。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之谓也。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

白话(孟子又说:)设立庠、序、校等学校来教育百姓。『庠』是养老的意思,『校』是教导的意思,『序』是习射的意思。夏朝叫校,商朝叫序,周朝叫庠,『学』是三代共同的名称。它们都是用来讲明人伦道理的。人伦在上层社会讲明了,小百姓在下层就会亲爱和睦了。将来如果有称王天下的人兴起,必定会来这里取法(学习),那时滕国的君主就可以做称王者的老师了。《诗经》说:『周虽然是古老的国家,它的使命却是新的。』说的就是文王(以百里之地行善政)。世子您努力去做吧,也来使您的国家焕然一新!”

使毕战问井地。

白话滕文公派毕战来请教井田制的办法。

孟子曰:「子之君将行仁政,选择而使子,子必勉之。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均,谷禄不平。是故暴君污吏必慢其经界。经界既正,分田制禄,可坐而定也。」

白话孟子说:“您的君主将要实行仁政,特地挑选您派来,您一定要努力去做。仁政必定从划分田界开始。田界划分不正确,井田就不平均,(卿大夫的)谷物俸禄就不公平。所以暴君和贪官污吏必定会怠慢、破坏田界的划分。田界划分正确了,分配田地、制定俸禄,就可以坐下来定案了。”

「夫滕壤地褊小,将为君子焉,将为野人焉。无君子莫治野人,无野人莫养君子。请野九一而助,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二十五亩。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公事毕,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别野人也。此其大略也。若夫润泽之,则在君与子矣。」

白话孟子又说:“滕国的土地狭小,这里既有做官的君子,也有种田的农夫。没有君子,就没有人来治理农夫;没有农夫,就没有人来供养君子。请规定:在郊野实行九分取一的助法,在国都实行十分取一、让百姓自己缴税的办法。卿以下的官员必须有圭田。圭田五十亩,余夫(成年次子)二十五亩。百姓死后或迁居都不离开本乡,同乡同井的人,出入互相友爱,守望互相帮助,有了疾病互相扶持,这样百姓就亲近和睦了。一平方里的土地划为一井;一井九百亩,中间的九十亩是公田。八家各有一百亩私田,共同耕种公田。公田上的活干完了,然后才敢去料理自家的私事,用这个办法来区别对待农夫。这只是井田制的大概情形。至于如何灵活变通完善,就在于君主和您了。”

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曰:「远方之人,闻君行仁政,愿受一廛而为氓。」文公与之处。其徒数十人,皆衣褐、捆屦、织席以为食。

白话有一个宣扬神农学说的人叫许行,从楚国来到滕国,登门拜访文公,说:“我这个远方来的人,听说君主实行仁政,愿意领受一处宅地,做您的百姓。”文公给了他住处。他的门徒有几十人,都穿着粗布衣服,靠编草鞋、织席子为生。

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曰:「闻君行圣人之政,是亦圣人也,愿为圣人氓。」

白话陈良的门徒陈相和他的弟弟陈辛,背着犁耙,从宋国来到滕国。说:“我们听说君主在实行圣人的政治,您也是一位圣人了,我们愿意做圣人治下的百姓。”

陈相见许行而大悦,尽弃其学而学焉。

白话陈相去拜见许行之后非常高兴,把自己原来所学的全部抛弃,改学许行的学说了。

陈相见孟子,道许行之言曰:「滕君则诚贤君也;虽然,未闻道也。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恶得贤?」

白话陈相拜见孟子,转述许行的话说:“滕君确实是位贤明的君主;虽然如此,可他还没有懂得真正的道理。贤人应该同百姓一起耕种而食,自己做饭,同时治理国家。如今滕国有粮仓和府库,这就是在损害百姓来供养自己,怎么能说贤明呢?”

孟子曰:「许子必种粟而后食乎?」

白话孟子问:“许子一定要自己种庄稼,然后才有饭吃吗?”

曰:「然。」

白话陈相说:“是的。”

「许子必织布而后衣乎?」

白话孟子问:“许子一定要自己织布,然后才有衣服穿吗?”

曰:「否,许子衣褐。」

白话陈相说:“不是,许子穿的是粗布衣服。”

「许子冠乎?」

白话孟子问:“许子戴帽子吗?”

曰:「冠。」

白话陈相说:“戴。”

曰:「奚冠?」

白话孟子问:“戴什么样的帽子?”

曰:「冠素。」

白话陈相说:“戴白色的丝帽。”

曰:「自织之与?」

白话孟子问:“是他自己织的吗?”

曰:「否,以粟易之。」

白话陈相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曰:「许子奚为不自织?」

白话孟子问:“许子为什么不自己织帽子?”

曰:「害于耕。」

白话陈相说:“(织帽子)妨碍耕种。”

曰:「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

白话孟子问:“许子用锅和甑做饭,用铁器耕田吗?”

曰:「然。」

白话陈相说:“是的。”

「自为之与?」

白话孟子问:“这些东西是他自己做的吗?”

曰:「否,以粟易之。」

白话陈相说:“不是,是用粮食换来的。”

「以粟易械器者,不为厉陶冶;陶冶亦以其械器易粟者,岂为厉农夫哉?且许子何不为陶冶,舍皆取诸其宫中而用之?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白话孟子说:“用粮食来换取器物的人,不算是损害了陶工和冶匠;陶工和冶匠用他们的器物来换取粮食,难道就算是损害了农夫吗?况且许子为什么不自己去做陶工、冶匠,要用的东西全部从自己家里取用呢?为什么偏偏要纷纷扰扰地同各种工匠做交易呢?许子为什么不怕麻烦呢?”

曰:「百工之事,固不可耕且为也。」

白话陈相说:“各种工匠的事,本来就不能一边耕田一边去做的。”

「然则治天下独可耕且为与?有大人之事,有小人之事。且一人之身,而百工之所为备。如必自为而后用之,是率天下而路也。故曰:或劳心,或劳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天下之通义也。」

白话孟子说:“那么,治理天下偏偏就可以一边耕田一边去做吗?事务有大人做的事,有小人做的事。况且一个人所需要的东西,要靠各种工匠的劳动才能备齐。如果必定要自己动手做出来然后才使用,那就是率领天下人疲于奔命了。所以说:有的人运用脑力,有的人运用体力。运用脑力的人治理别人,运用体力的人被人治理。被人治理的人养活别人,治理别人的人靠别人养活,这是天下通行的道理。”

「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畅茂,禽兽繁殖;五谷不登,禽兽偪人;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尧独忧之,举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泽而焚之,禽兽逃匿。禹疏九河,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后中国可得而食也。当是时也,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虽欲耕,得乎?」

白话孟子说:“在尧那个时代,天下还没有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草木茂盛,禽兽繁殖;五谷不熟,禽兽逼迫人类;野兽的蹄印和鸟的爪印纵横交错于中原地区。尧为此非常忧虑,选拔了舜来全面治理。舜派益掌管火政;益在山林湖泽放火焚烧,禽兽都逃走藏匿了。大禹疏通了九条河道,疏导济水、漯水使它们流进大海;挖掘汝水、汉水,排除淮水、泗水的水患,使它们流进长江,这样中原地区才能够种出粮食来吃。在那个时候,大禹八年奔波在外,三次经过自己家门都不进去,他即使想耕田,能做到吗?”

「后稷教民稼穑,树艺五谷,五谷熟而民人育。人之有道也,饱食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放勋曰:『劳之来之、匡之直之、辅之翼之,使自得之;又从而振德之。』圣人之忧民如此,而暇耕乎?」

白话孟子说:“后稷教百姓种庄稼,栽培五谷,五谷成熟了,百姓就得到了养育。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伦理道德;如果吃饱穿暖,住得安逸却没有教养,那就同禽兽差不多了。圣人为此忧虑,便派契担任司徒(教育长官),用伦理道德教育百姓:父子之间有亲情,君臣之间有义,夫妇之间有区别,长幼之间有次序,朋友之间有信用。尧说:『辛劳地招徕他们、扶持他们、纠正他们、引导他们、辅助他们、护翼他们,使他们自有所得;然后再进一步用道德来振作感化他们。』圣人这样为百姓忧心,还有空闲去耕田吗?”

「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夫以百亩之不易为己忧者,农夫也。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君哉舜也!巍巍乎有天下而不与焉!』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亦不用于耕耳。」

白话孟子说:“尧以得不到舜(这样的贤人)为自己的忧虑,舜以得不到禹、皋陶(这样的贤人)为自己的忧虑。而那些以一百亩田地耕种不好为忧虑的,是农夫。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惠,把善的道理教给别人叫作忠,为天下访求到贤人叫作仁。所以把天下让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求得贤人难。孔子说:『伟大啊,尧做君主的样子!只有天才是伟大的,只有尧能效法天。他的德政浩浩荡荡,百姓都无法用语言形容他!舜是多么了不起的君主啊!他伟大到拥有天下却不参与私利!』尧和舜治理天下,难道没有用过心吗?只是没有把心用在耕田上罢了。”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入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今也南蛮𫛞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白话孟子说:“我只听说过用中原文化来改变蛮夷的,没听说过被蛮夷改变的。陈良是楚国人;他喜欢周公、孔子的学说,到北方中原来学习,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的。他是所谓豪杰之士。你们兄弟跟从他学习了几十年,老师一死,就背叛了他的学说。从前孔子去世以后,过了三年,弟子们收拾行装将要回家,先走进子贡的住处行礼告别,相对而哭,都哭得失了声,然后才回去。子贡返回(孔子的)墓地,在墓旁的场地上筑了小屋,独自住了三年,然后才回去。后来子夏、子张、子游因为有若长得像孔子,想用侍奉孔子的礼节来侍奉有若,并勉强曾子也这样做。曾子说:『不可以。孔子就像用江、汉之水洗涤过、用秋天的太阳曝晒过一样,洁白得无人能比了。』如今有个南蛮地方说话像鸟叫的人(许行),他诽谤先王的学说,你们背叛了自己的老师去跟他学,这同曾子相比,相差太远了。我只听说过从幽暗的山谷里出来、迁到高大的乔木上的,没听说过从乔木上下到幽暗的山谷里去的。《鲁颂》说:『要打击戎狄,要惩罚荆舒。』周公尚且要打击他们,你们却去学许行的学说,这也是没有学好中原之道的表现啊。”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适市,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白话陈相说:“如果遵从许子的学说,那么市场上物价就统一不会有两种价格,全国就不会有虚假的东西;即使派一个五尺高的小孩去市场,也没有人会欺骗他。布帛长短相同,价格就相同;麻线丝绵轻重相同,价格就相同;五谷多少相同,价格就相同;鞋子大小相同,价格就相同。”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白话孟子说:“万物有差别,本来就是事物的常情。有的相差一倍、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倍、万倍;你把它们等同起来,这是搞乱天下。大鞋和小鞋定同样的价格,谁还会去做大鞋呢?遵从许子的学说,就会率领人们互相欺诈作假,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

白话墨家学派的夷之,通过徐辟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本来就愿意见他,只是如今我还在生病,等病好了,我就亲自去拜访他。”夷之没有来。

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者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白话过了几天,夷之又请求拜见孟子。孟子说:“我现在可以见他了。不把道理说得坦率直白,道理就显不出来,我要坦率地同他讲。我听说夷子是墨家学者,墨家办理丧事,以从简节俭为他们的原则。夷子想用这个来改变天下,难道他会认为这不是对的、不值得看重吗?然而夷之安葬他的父母却很丰厚,这就是用他所轻贱的(丰厚之礼)来侍奉他的双亲了。”

徐子以告夷子。

白话徐辟把孟子的话转告了夷子。

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

白话夷子说:“儒家的学说讲,古人爱护百姓『就像保护初生的婴儿一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认为这是指爱是没有等级差别的,只是施爱时从双亲开始罢了。”

徐子以告孟子。

白话徐辟把这话转告了孟子。

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貍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蔂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

白话孟子说:“夷子真的认为,人们疼爱兄长的儿子和疼爱邻居家的婴儿是一样的吗?这其中是有缘故可以取法的(婴儿无知将入井,不同于一般情形)。婴儿在地上爬着将要掉进井里,这不是婴儿的罪过。况且上天生育万物,使它们只有一个根源(一本),而夷子却搞出两个根源(二本)来。原来上古的时候曾经有不埋葬父母的人,父母死了,就抬起来扔到山沟里。后来有一天经过那里,看见狐狸在吃、苍蝇蚊子在叮咬他父母的尸体。那人的额头上就冒出汗来,斜着眼不敢正视。这汗哪,不是因为别人看才流的,而是内心的感受表现在了脸面上。他于是回去拿了筐和锹来把尸体掩埋起来。掩埋确实是对的。所以孝子和仁人掩埋他们的父母,也必定是有道理依据的。”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白话徐辟把孟子的话转告了夷子。夷子怅然失意,停了片刻说:“(孟子)是教导我了!”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孟子》·滕文公上
《孟子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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