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解《道德經》第四講 第一章 眾妙之門（二）

大家好，歡迎來到周玄的國學小課堂。上一講我們講了第一章的第一部分，主要探討了“道”和“名”，下面我們繼續講下去。我們知道了道可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就不是永恆不變的道；名可以用語言表達出來的，就不是永恆的名。既然“道”不可說，那我們怎麼來理解“道”和“名”呢？老子又引入了兩個概念，那就是“無”和“有”。老子接下去說：“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就是說：無，是萬物的開始，有，是萬物的母親。

我之所以沒有用“無名”和“有名”來斷句，是因為我認為這裡的“無”和“有”是對應上一句的“道”和“名”的。在其他章節，老子也是論“無”和“有”的，如“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第二章）、“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第十一章）、“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第四十章）。

據有學者考證：“無名”和“有名”在《道德經》中分別為4次和1次，而“無”單獨出現了100多次，“有”也達80多次。 這說明“無”和“有”這兩個概念才是老子要說的主體，而不是“無名”和“有名”。 再說，“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這樣斷句，句子不完整，缺少動詞謂語，讀起來也不順口。 所以，“名”在這裡是謂語動詞，命名的意思。

從《易經》來看，“無”與“有”是哲學概念，是“陰”與“陽”哲學原理的繼承和發展，如果是“無名”和“有名”就講不通了。老子熟讀《易經》，深知“對立統一”的哲學原理。“無”與“有”當然源自於《易經》的陰和陽。

老子認為，天地萬物是從“無”到“有”的演化過程。所謂無，是指天地還沒有生成以前的混沌狀態，說明天地是從無中生出來的。所謂有，就是存在的意思， 它代表一種正在孕育萬物的狀態，是萬物的生母， 即萬物是從有中孕育生產出來的。

“無”可以說是“道”，而“有”可以說是“名”，就是以“無”命名了天地最初的混沌狀態；以“有”命名了萬物的母體和起源。這裡的“名”指概念，即名詞，是物體的具體名字。沒有概念分化的時候那是天地最初的狀態，有了概念化的分別，萬物開始以名字概念區別開來。如：我們漢語把山叫做山，而英語把山叫做“mountain”,叫法不同，但山的實質仍然是山。有和無不是截然對立的關係，是一個陰陽關係，也即共存互生的關係。“有”與“無”都是存在的，不過“有”以有形的方式存在，而“無”雖無形、不顯現，但它確實存在，是一種無形的存在。

無，生成了天地，為宇宙之本源。本源與起源不同，科學研究的是宇宙的起源，而哲學思考的是宇宙的本源。下面我們用宇宙生成模型來解釋一下老子的“無”和“有”。

近一個世紀以來，宇宙大爆炸理論都是解釋宇宙起源的主流理論，從這個理論來看，大約在137億年前，宇宙是一個緻密熾熱的奇點，隨著這個奇點的不斷坍縮，就發生了大爆炸。大爆炸後，宇宙不斷地膨脹，使物質密度從密到稀地演化，導致溫度和密度很快下降。這時還是處於一片混沌的狀態。隨著溫度降低、冷卻，逐步形成原子、原子核、分子，並複合成為通常的氣體。氣體逐漸凝聚成星雲，星雲進一步形成各種各樣的恆星和星系，最終形成我們如今所看到的宇宙。而老子所說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這一表述是與大爆炸理論相融的。在老子看來，天地萬物的存在和執行都是由“無”和“有”兩個對立的力量相互作用而成的。其中，“無”代表著無形、無限、抽象，是無所不在的存在。“有”代表著實體、形式、具體，是有限、可分、具體的存在；二者互為表裡，相輔相成，構成了天地萬物的基本執行方式。“無”和“有”不是孤立的概念，而是一個整體的體系。老子認為“無”是“有”的根源，是一切存在的本質，而“有”則是“無”變化的結果。換言之，“有”是由“無”演化而來，而“無”又蘊含在“有”之中，二者密不可分，形成了宇宙的本原和本體。

我們再從《易經》來看一下“無”和“有”。《易經》的陰陽就是“無”與“有”的完美體現。“一陰一陽之謂道”，萬物歸宗為“陰陽”。任何事物都可以“陰陽”劃分，用“0”與“1”來數字化。如：男人為陽，女人為陰。活人為陽，死人為陰。熱的為陽，冷的為陰。看懂的為陽，看不懂為陰。高興為陽，傷心為陰。人體正常為陰陽調和，人體偏差為陰陽不調。同樣的萬事萬物可以歸宗為“有”道，“無”道，“有”德，“無”德。有道則興，無道則亡。有德則昌，無德則殤。“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易經》總是將相反對應的兩卦並在一起，其目的在於說明儘管對立但是可以互相轉化的思想。以《復卦》為例，從卦象上看第一爻為陽，剩下五爻為陰，《復卦》爻辭談的就是這一陽往復不止的迴圈。 《復卦》下震上坤，象徵“回覆”。那麼這個反覆不止的陽是從哪裡來的呢? 王弼注為“陽始剝盡，至來複時”是指從《剝卦》迴圈而來。《剝卦》從卦象上看，則是第六爻為陽，剩下為陰；從上下卦看，是大地在吞沒著山，比喻君王受到打擊。所謂“剝極而復”，是指上九這一爻由此走上迴圈的道路，變成了初九，進而變成《復卦》。《易經》把《剝卦》和《復卦》擺在一起，就是要說明“剝極而復來”。可見，《易經》的卦象之間本身就存在著互相轉化，這其實也反映了古代人們已經認識到了事物相互對立而又相互轉化的規律。

那麼，《老子》中“有無”的思想源頭在哪裡呢?“有無相生”同樣依靠“觀物取象”的方法得出。 《老子》第十一章說：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車輛、器皿、房屋都離不開有與無相生所組成的“中空的無”，但“中空的無”也離不開包圍它形成一個空間的“有”，而“有”能給人提供便利，“無”則顯示實際的功用。老子正是在對車輛、器皿、房屋這類形成空間以供人使用的物體的觀察中，“取象”得出“中空”，並抽象出了與“有”相生相對的“無”，最終得出了不同於以往“對待之象”的“有無相生”。

如果說《老子》第二章的“有無相生”從現象角度討論了存在於事物中的“中空的無”，那麼《老子》第四十章中“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的說法，則從宇宙演化生成角度討論了“有無”的關係，二者雖有不同，但密切聯絡。進一步講，《老子》之所以能夠提出“有生於無”的觀點，或許正是受到了《易經》的影響。

除了第四十章，《老子》中還有其他關於宇宙演化、萬物生成過程的論述。如第五章“天地之間，其猶橐龠乎。虛而不屈，動而俞出”“橐龠”指風箱，其中間是空虛的，天地之間的萬事萬物從風箱般的空虛中誕生。雖然“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與“有無相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領域的討論，但是“無”的內涵卻是統一的，都是“中空”。

可見，由“觀物取象”得出的“中空的無”影響到了從宇宙演化生成角度討論的“無”。那麼“有生於無”又是如何產生的呢?

《易經》有一卦名為《大有》，其卦象為上離下乾，第五爻為陰爻，其他都為陽爻。表明此卦象徵著“大獲所有”。 《彖》曰:“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應之，曰大有。”我們習慣於崇尚剛健、有為，往往忽視柔弱、無為，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就是最好的寫照。但大有卦中卻是“柔得尊位”，指陰爻居於最重要的第五爻中。從卦象上看，正是因為最重要的一爻為陰爻，柔處尊位，所以才“大富有”。在《大有》卦的卦象中，因陰爻處尊位而大獲所有，與《老子》認為宇宙起源於“玄牝”“穀神”來進行宇宙論層面的解釋十分契合。

觀物取象，是“有無相生”；在宇宙本源上，就是“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

老子吸收了《易經》的思想，在提煉與抽象的基礎上，發展出一套“有”與“無”相關的理論，作為認識世界與“治天下”的方法論。

好，這一講我們就講到這裡，下一講我們繼續講解《道德經》第一章眾妙之門。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