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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內篇·應帝王

分類:華夏國學 · 道家經典釋出日期:2026-10-09

齧缺問(道)於王倪,四問而四不知。齧缺因躍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猶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泰氏,其臥徐徐,其覺于于,一以己為馬,一以己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於非人。」

白話齧缺向王倪問道,四次提問,四次都得到“不知道”的回答。齧缺於是高興得跳起來,去把這件事告訴蒲衣子。蒲衣子說:“你現在才知道這個道理嗎!有虞氏(舜)趕不上泰氏(伏羲氏)。有虞氏心裡還存著仁義,想拿它來邀得人心,也確實得到了人的親附,可是他終究還沒有走出‘人為’的天地。泰氏呢,睡覺時安安徐徐,醒來時舒緩自在;他一下把自己看作馬,一下把自己看作牛;他的知識誠實可靠,他的德性極其真純,他從未進入‘人為’的境地。”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蚊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後行,確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鳥高飛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燻鑿之患,而曾二蟲之無知!」

白話肩吾去見狂人接輿。接輿說:“日中始曾經用什麼來告訴過你?”肩吾說:“他告訴我:做君主的人,用自己的意志頒出法則禮義,並以此來作為標準規度別人,這樣,還有誰敢不服從並從而被教化呢?”接輿說:“這是用來欺世的德啊!用這種方法治理天下,就像想要徒步渡過大海、鑿河引水、使蚊子揹負大山一樣愚蠢。聖人治理天下,治理的是外表嗎?是他先端正自己然後才去行事,不過是確實能將事務做好罷了。況且,鳥兒會飛得高高的,來躲避弓箭的傷害;鼴鼠會深深打洞藏在神壇之下,來躲避煙燻挖掘的禍患;可人們的智慧難道反不如這兩種小動物嗎!(連這都不懂!)”

天根遊於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曰:「請問為天下?」無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遊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汝又何寱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又復問,無名人曰:「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白話天根遊歷到殷山的南面,走到蓼水之上,恰好遇見無名人,就問道:“請問如何治理天下呢?”無名人說:“滾開!你這人真是太俗了!怎麼問得這樣掃興無趣!我正打算要與造物者同遊為伴,等遊厭了就騎上那蒼茫高遠的鳥,飛出這個六極之外,去遊歷無何有之鄉,棲息在廣漠之野。你又何必用‘治理天下’那套話來困擾、擾動我的心神呢?”天根又再次問道,無名人說:“你使你自己的心神遊歷在恬淡之中,使你的元氣合在寂默無聲裡,順順著萬物的自然,不摻雜一點兒私的成分,這樣天下就自然治理好了。”

陽子居見老聃,曰:「有人於此,向疾彊梁,物徹疏明,學道不勌。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於聖人也,胥易技系,勞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來田,猨狙之便執,犛之㣘來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陽子居蹵然曰:「敢問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

白話陽子居去拜見老聃,說:“假如有這麼一個人,他的動作敏捷而強悍,對萬物的道理能夠徹底通達、疏通明曉,他學道又勤奮不倦。這樣的人,可以比得上稱王天下的明王嗎?”老聃說:“這樣的人,對聖人來說,只不過像小吏販夫一樣被技能所困、形體勞碌而內心愁苦的人罷了。況且,虎和豹因為身上有文彩而招來獵人,猿猴因為敏捷方便而被繩子捕捉,犛牛因為有尾巴(可用)而被繫上當作擺設。用這些來喻人,這樣的人,可以和明王比嗎?”陽子居侷促不安地問:“敢問明王是如何治理天下的?”老聃說:“明王的治理,功績覆蓋了整個天下,看起來卻不像是從他自身發出的;他化育並賙濟萬物,而百姓並不倚靠他;他做出了極大的功績卻沒有被誰提起,每每使萬物自己歡喜自在。他立身於深不可測的地方,遨遊於‘無所可有’的境界。”

鄭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禍福、壽夭,期以歲月旬日,若神。鄭人見之,皆棄而走。列子見之而心醉,歸以告壺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為至矣,則又有至焉者矣。」壺子曰:「吾與汝,既其文,未既其實。而固得道與?眾雌而無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與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嘗試與來,以予示之。」明日,列子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數矣!吾見怪焉,見溼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見吾杜德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見其杜權矣!」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實不入,而機發於踵。是殆見吾善者機也。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出而謂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齊,吾無得而相焉。試齊,且復相之。」列子入,以告壺子。壺子曰:「吾向示之以太沖莫勝。是殆見吾衡氣機也。鯢桓之審為淵,止水之審為淵,流水之審為淵。淵有九名,此處三焉。嘗又與來。」明日又與之見壺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壺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報壺子,曰:「已滅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壺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與之虛而委蛇,不知其誰何,因以為弟靡,因以為波流。故逃也。」然後列子自以為未始學。而歸,三年不出,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於事無與親,雕琢復樸,塊然獨以其形立,紛而封哉,一以是終。無為名屍,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體盡無窮,而遊無朕,盡其所受乎天,而無見得,亦虛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

白話鄭國有一位神巫名叫季咸,他能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禍福、壽天,並以年月時日作為期限說到準確的地步,就好像真神一樣靈驗。鄭國的人見著他,全都棄之而逃開。列子看到他後,心神傾倒著迷,回來告訴壺子說:“當初我認為老師的道是天下無雙的了,如今看來還有比老師道更至上的(季咸)存在啊。”壺子說:“我與你之間,我只教了你表面的文章,還沒有教及實質。你卻覺得你真的得道了?只有雌,沒有雄,那又怎麼會生出卵來呢?你拿著你所學的道和俗世相對抗,就會自信起來,所以才讓外人得到了一個可以窺相你的機會。試試把季咸帶來看看吧,拿我來給他相看相看。”第二天,列子帶季咸來見壺子。季咸出來以後對列子說:“唉!你的老師他死期已定!他不久於人世了!活不過十天了!我看到了他異乎尋常的兇相,看到了一種像溼灰一樣的死氣。”列子進屋,哭泣著,眼淚打溼了衣襟,將這些話說給壺子聽。壺子說:“剛剛我給他展示的是‘地文’之相,氣機萌動,不走樣、不佹正。他或許是看到了我阻塞杜絕的德機(故意隱藏生機)。試試再帶他來吧。”第二天又帶他來見壺子。季咸出來後又對列子說:“好運氣啊!你的老師遇到了我,他的病情大有起色!都有恢復過來的跡象了,全身都有生機!我看到他生機之門鬆動了、開啟了!”列子進屋,把這些話全都說給壺子聽。壺子說:“剛剛我給他展示的是‘天壤’之相,名和實都沒有進入心懷,機發自腳跟開始,由下而上。他或許是看到了我向善的機兆。再試試帶他來吧。”第二天再帶季咸來見壺子。季咸出來後對列子說:“你的先生心神不穩定,我沒有辦法給他相看。等到他心神安定了,我再給他看吧。”列子進屋,把這話告訴壺子。壺子說:“我剛才給他展示的是太沖之相、寂靜而無跡可求。他或許是看到了我陰陽調和平衡的氣機。鯢魚盤桓的水下是淵,靜水集聚成為淵,流水不停的地方也成為淵。淵一共有九種名稱的類別,這裡已涉及了其中三種。再試試帶他來吧!”第二天列子再帶季咸來見壺子,季咸才剛剛站穩了腳跟,就突然變得失魂落魄逃跑了。壺子說:“快追上他!”列子追也追不上;回來報告壺子說:“他已經消失了、失去蹤影了,我追不上他。”壺子說:“剛剛我給他展示的是還沒有出離我的本源宗旨的形象。我對他虛心順應,因他伸縮,隨順得不知道自己是何許人也,就好像被他以為是一個隨風吹倒的草靡、或隨波起伏的流水,所以他逃跑了。”然後,列子從此認為,他自己從來就沒有學到道。他回去之後,三年沒有出門;替他的妻子燒火做飯,給豬餵食就像給人餵食一樣,看待萬事萬物都沒有什麼親疏、愛憎之心。把雕琢的東西恢復樸素本真,摶土塊似地獨自矗立著身體,眾多紛擾之事被排除在外,就一生這樣堅持了下來。不以做名聲的主人為念,不以做謀略的府庫自居,不以承擔事務為責任,不以做知識的主人為務。體悟大道,達到無窮無盡,邀遊時沒有形跡,把天賦予自己的東西都用了,卻不自滿於自己的得獲,就只是虛心空懷罷了。至人運用心思就像一面鏡子,不送走任何東西也不迎合任何東西,有所感應卻不藏住什麼,所以能夠勝過萬物,而不在萬物之中受傷。

南海之帝為儵,北海之帝為忽,中央之帝為渾沌。儵與忽時相與遇於渾沌之地,渾沌待之甚善。儵與忽謀報渾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竅,以視聽食息,此獨無有,嘗試鑿之。」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

白話南海的帝王名字叫做儵,北海的帝王名字叫做忽,中央的帝王名字叫做渾沌。儵和忽時常相互在渾沌的地方見面相處,渾沌對他們十分周到。儵和忽商議著要報答渾沌的好意與恩德,他們說:“人們都有七竅,用來看、聽、吃、呼吸;唯獨渾沌沒有,讓我們試著給它把七竅鑿出來吧。”於是每天給渾沌鑿出一竅,到了第七天,渾沌就死了。

(本文為公有領域古籍原文,據維基文庫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話譯文為本站編譯。)

《莊子》內篇·應帝王
《莊周夢蝶圖》(傳元·劉貫道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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