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莊子第一講:莊子總論
導言
《莊子》是一部奇書。我對莊子只是喜歡,研究不深,後面要講的是我讀莊子的一點心得體會。
《莊子》最先吸引我的就是它的文學性。《莊子》不僅有思想,有哲理,也有豐富多彩的故事和神話,文字極其華麗,想象無比廣闊。
中國歷史上充滿大智大慧的著作很多,但多數比較抽象,比較枯燥。你也承認他講得都對,但不乏被迫而敬畏的感覺。《莊子》不一樣,讀莊子的書,你可以放開思想,自由想象,沒有壓力。讀莊子的書,生動有趣,妙語連珠,給你無比的享受。
其次,是莊子的“道”。這一點大家都很清楚,我歡喜莊子的“天”與“天道”。這個“天”,就是“自然”。莊子的道,還體現在對事物“順其自然”上。這裡的“自然”不僅包含了“原由”(規律),也包含了時間、空間因素。
再次,是莊子的“獨立性”。莊子不僅在觀點上不同於其餘諸子,而且很少“功利”主義。其餘諸子的著作,以及兩千年來文人學者的論著,主要目的是為帝王統治服務,這是歷代中國文人的共性。比方說北宋最有才的三個大家,蘇東坡、王安石和司馬光,最後都去做官了。何況現在的學者、教授?莊子卻不一樣,他時時刻刻在提醒著人們不要去做官,要有自己獨立的思辨能力。
一.莊子生平
莊子(約公元前369年-公元前286年),名周,字子休,戰國時期宋國蒙地人。原為楚國貴族,因戰亂逃往宋國,在宋國做過漆園吏。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這樣評論莊子(已翻譯):
莊子是蒙地人,叫周。他曾經擔任蒙地漆園的小吏,和梁惠王、齊宣王是同一時期的人。他雖然學識淵博,涉獵、研究的範圍無所不包,但他的中心思想卻本源於老子的學說。他撰寫了十餘萬字的著作,大多是託詞寄意的寓言。他寫《漁父》《盜蹠》《胠篋》來詆譭孔子學派的人,以彰明老子的學說。《畏累虛》《亢桑子》一類的作品,都空設言語,沒有實事。可莊子善於行文措辭,描摹事物的情狀,用來攻擊和駁
斥儒家和墨家,即使是當世博學之士,也難免受到他的攻擊。他的語言汪洋浩漫、縱橫恣肆,以適合自己的性情,所以從王公大人起,都無法重用他。
下面是史記舉了一個莊子的例子(略)。
《史記》對莊子評價並不高,把莊子、老子、韓非子放在一起做了一個傳,只有幾百字。這可能是史馬遷對道家方面不重視的原因。但在僅有的幾百字裡面,有一句話是很重要的,也就是莊子“其學無所不窺”。說莊子這個人學問太大了,無所不至,沒有什麼地方他看不到,什麼樣的學問他都有,這個評價還是相當高的。下面史記說了,“然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是說他的學問中精要根本的部分,還是歸於老子的思想。所以從《史記》裡我們也能看到,莊子就是老子的私淑弟子,是真正繼承老子思想的人。“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史記》說莊子著的書有十多萬字,在那時候寫十多萬字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我們現在看到的只有六萬多字, 這中間有四萬多字都遺失掉了。以體裁而論,莊子的文章大抵都是寓言。寓言就是寄託之言,比如拿魚啊,蝴蝶啊,大鵬啊,或者拿某個人物來寄託自己真正的思想。
莊子的特點
1.窮
莊子這個人是真窮,倒不是裝窮。前面我們講到,莊子是做漆園吏,到後來也不幹了,辭職了。莊老先生窮得經常要靠編草鞋來貼補家用。有一次,莊子去見魏惠王:“莊子衣大布而補之”,他穿了一個破破爛爛的大衣服,上面打滿了補丁,補丁摞補丁。“正緳系履而過魏王”, 注意這個“緳”的寫法,也有一個“系”字的部分,就是用麻繩繫住。為什麼見魏王時要系一下鞋帶呢?可能是這鞋帶斷了,見魏王時系一下。也可能是見到魏王了,就把自己的鞋正一下。
莊子見過魏王,魏王上下打量了一下莊子,說:“何先生之憊邪?”先生你怎麼這麼窮、這麼潦倒啊?這裡的“憊”就是頹廢潦倒的意思。看莊子的回答:“貧也,非憊也!”莊子就說:大王啊,我窮是窮,但我並不頹廢潦倒啊!莊子在這裡做了一個切割:貧是什麼?那是外表,如果你精神也潦倒,那才是頹廢。所以莊子就說:“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是說我們這些知識分子,因為有道德而不能夠去踐行,精神就會感覺到潦倒;“衣弊履穿,貧也”,至於我現在衣服破爛,穿的鞋也不像樣,只是窮而已,並不是潦倒。
2.傲
莊子在濮水釣魚,楚王派兩位大夫前往表達心意,請他做官。他們見到垂釣的莊子,就對他說:“希望能用楚國全境的政務來勞煩您。”莊子拿著魚竿,頭也沒回,說:“我聽說楚國有隻神龜,死的時候已經有三千歲了,國王用錦緞將它包好,放在竹匣中,珍藏於宗廟的堂上。這隻神龜,你們說它是寧願為了留下骨骸以示尊貴而死去呢,還是寧願活在爛泥裡拖著尾巴爬行呢?”兩位大夫說:“自然是活在爛泥裡拖著尾巴爬行。”莊子說:“你們回去吧!我就像那隻烏龜一樣,寧願在爛泥裡拖著尾巴活著。” 這一段,對莊子的動作、神態和語言的描寫可謂生動之極,描繪出一個嚮往自由、超然物外、不為世俗所羈,崇尚自然、珍愛生命、不為名利所動,不屑與統治者同流合汙而又機敏善辯的真莊子。
3.博
《史記》裡說莊子之學無所不窺,我們從莊子和惠子的交往中就可以感覺到這一點。惠子可以算莊子的對頭,也可以算是莊子唯一的知己好友,兩人的特點都是才極高、學極博。莊子的書中什麼學問都有。
說莊子博的另一個含義,就是指莊子的格局,他那寬廣博大的視野和胸懷。讀莊子的書給人最大的一個啟發是什麼呢?就是擴充套件我們的格局,我們不僅要待在地面上,還要飛在空中,哪怕是躺在陰溝中,也要仰望星空!莊子的書裡就經常寫到這種遠慕高舉的故事。說到莊子文章中最著名的形象,那便是《逍遙遊》中的那隻大鵬了,它帶給人們的就是一種遠慕高舉的博大胸懷。“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鯤原意是指魚子,可是在莊子的文章裡它變成了不知其幾千裡也的一條大魚。“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裡也。”鯤還不單是鯤,它還可以變化,它變作了一隻鳥,這隻鳥叫作鵬。鵬有多大呢?脊背就不知道有幾千裡了!“怒而飛”,怒就是努力振翅,努力地向高處飛。“其翼若垂天之雲”,鯤與鵬的形象帶給人的是一種宏大的視野、博大的胸襟,努力地向高處飛,翅膀把整個天都遮住了。就是這隻鳥,在海上漲潮起風時,藉著海潮和風力,往南方的天池飛去。
莊子著作
莊子作品現在剩世的為33篇,其中內篇7篇,外篇15篇,雜篇11篇。一般認為內篇7篇為莊子所寫,外篇為莊子和他的學生們所寫,而雜篇是莊子學派或者後來學者所寫。
(1)莊子內篇簡述:
《莊子》內篇是一部成體系的精心構思之作,內篇與《易經》本經有密切的內在聯絡。各篇的內部結構,都是統籌安排,遵循著《易經》本經六位成章的結構方式,每篇由六部分組成,遵循六段成篇的原則。《莊子》內篇由七篇組成,則又是借鑑坤卦七爻而來。除《大宗師》外,《莊子》內篇都由六部分組成。組成各篇的六節,或分別講述一個寓言故事,或集中論述一具體問題,脈絡十分清晰。《齊物論》、《德充符》、《應帝王》都是分別由六段寓言組成。《逍遙遊》篇基本也是如此,只是第二個寓言包含宋榮子、列禦寇兩個故事,但這兩個故事說明的都是同一問題。《養生主》開頭一段是總論,其餘五段是五個獨立的寓言故事。《人世間》篇第一節和第三節各包含兩個故事。在第一節中,仲尼教誨顏回、教誨葉公子高兩個故事互相補充。把兩個故事組織在一起,透過孔子之口宣傳處世之道,兩個故事緊密相聯,不可分割。第三節的兩個故事都是論述樹木,屬於同一型別,起著反覆渲染的作用,與《逍遙遊》篇對鯤鵬的描寫手法相似,也不能割裂開。《人間世》篇包含的寓言故事雖然稍多些,但全文也是由六部分組成。《大宗師》篇段落繁多,但也同樣遵循著以六段組篇的原則。《大宗師》中間一段論道,論道的前、後兩部分,也各由六段組成。前面六段是理論的說明,後面六段是六個寓言故事暗示。之所以這樣安排,顯然是為了突出《大宗師》篇的核心作用。總之,無論剖析《莊子》內篇的哪一篇,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是按照六段成篇的模式構制的。
逍遙遊:悠然自得,無拘無束,人要達到逍遙的境界,無己、無功、無名。
重點: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有用和無用。
齊物論:物論就是對客觀事物的評論,所有事物不分彼此,都為齊同。
重點: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莊周夢蝶。
養生主:養生之道在於養心。
重點: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庖丁解牛。
人間世:人間社會,有用必有害。
重點: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矣。
德充符:道德完美的標誌,和天道保持一致,隨萬物而變化。
重點: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大宗師,天道為萬物之宗,忘懷世俗。
重點:知天之所為,知人之所為者,至矣。
應帝王:帝王治理天下應淡泊無為。
重點:汝遊心於淡,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容私焉,而天下治矣。無為名屍,無為謀府,無為事任,無為知主。
外篇15篇。
(2)莊子外篇簡述:
1.駢拇 倡導聽任自然,順應人情的思想。
2.馬蹄 讓社會和事物都回到它的自然和本性上去。
3.胠篋[qū qiè】 “絕聖棄知”和返歸原始。
4.在宥 反對人為,提倡自然。
5.天地 無為而治的主張
6.天道 自然規律不停地執行,萬事萬物全都自我運動。
7.天運 自然現象無心執行而自動。
8.刻意 虛無恬淡”是修養的最高境界。
9.繕性 “繕性”就是修養生性。
10.秋水 人應怎樣去認識外物。
11.至樂 人應怎樣對待快樂,怎樣對待生死。
12.達生 如何養神,通達生命。
13.山木 處世不易,應該虛己、無為。
14.田子方 虛懷無為、隨應自然、不受外物束縛。
15.知北遊 “道”不可知,順其自然。
雜篇11篇
(3)莊子雜篇簡述:
1.庚桑楚 養生之道歸在於“平氣”、“順心”。
2.徐無鬼 倡導無為思想。
3.則陽 恬淡、清虛,宇宙規律。
4.外物 倡導順應,反對矯飾。
5.寓言 萬物齊一,修身養性。
6.讓王 看重生命,保全生命。
7.盜蹠 返歸原始,順其自然。
8.說劍 天子之劍。
9.漁父 “持守其真”,還歸自然。
10.列禦寇 闡述忘我的思想。
11.天下 道術與學術。
莊子思想
1.莊子思想重要概念
(1)道
對於道家而言,“道”顯然是一個重要的字眼。它的本意是路,《說文》:“道,所行道也,一達謂之道。”春秋時期就已經流行天道或者人道的說法。道的意義的重要改變始於老子。如我們所熟悉的,老子把道確立為天地萬物的本原,其最典型的描述見於二十五章和四十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二十五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四十章)
作為天地萬物本原的道包括著無和有兩個方面,所謂“無名,萬物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兩個方面呈現著“相生”的關係,因此有“有無相生”和“反者道之動”的說法。這使道成為可以為人所效法的法則,於是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的說法。
莊子關於道的看法在某些方面是繼承老子和黃老學派的,虛無化的趨勢仍然在繼續。同時,由於莊子關心的問題和老子及黃老不同,因此在很多方面又做了改變,從而呈現出自己的特點。從內七篇來看,專門論述道的文字並不多。最集中的一段見於《大宗師》:
莊子說:“有情有信,無為無形”,他的說法是沿襲至老子的。《老子》二十一章有“道之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的說法,“精”與“情”古通用,因此這裡就該是莊子“有情有信”說的所本。
無為是老子常用來描述道的字眼,無形則見於“大象無形”的說法中。“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可以讓我們想起“獨立而不改”,“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則與老子說道是“象帝之先”以及“先天地生”相通。莊子接受了老子關於道是天地萬物本原的說法,不過對於老子來說,道主要提供的是秩序。而在莊子這裡,它主要與個人的生存相關。
莊子認為道是不可以言說的,如《齊物論》所說:“大道不稱。”道的不可言說是因為它是一個完全虛無的東西。在老子那裡,道還是“實”的,有很多內容和規定性。黃老學派已經不同,莊子的道就更是“虛”了,在討論心齋的時候,莊子說“唯道集虛”。萬物都是有形有名的,而道是無形無名的,只是虛,所以才不可言說。
萬物之間是相通的一體,“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最能表現這種意義上的“通”的寓言是莊周夢蝶,莊周與蝴蝶雖然有分,但是又是相通的,所以叫“物化”。
在莊子這裡,道更主要地和人的生存方式及態度相關。道的虛無成了心的虛無的基礎,而通更成為“齊物”及“逍遙”等生存態度的依據。我們看到,莊子對道的描述主要不是和秩序有關,而是和人的生命有關。無論是心齋還是坐忘,說明的都是心和道之間的合一,以及透過這種合一而達到的對於生命和世界的理解。
(2)德
德總是和心相關的東西,按照老子的看法,含德之厚者,比於赤子。老子中還有玄德、孔德等說法,其說“孔德之容,唯道是從”,(注:《老子》二十一章。)揭示出德字的另一個重要意義,即它和道的關聯。單純從文字上來看,德字就有上升的意義,同樣是《說文》就有“德,升也”的說法。而上升的表現,就是與道的合一。由於道與德的緊密聯絡,所以老子中經常把道和德並稱。
在莊子的內七篇中,德也是個重要的概念,這集中地表現在《德充符》一篇。德被看做是人的一種獨特的用心,所以它和心的聯絡仍然保持著,並由此和形相對。他提出:“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認為德才是人們最該關注的,也是人之所以為人的最重要的內容。
莊子中“才”與“德”的含義是類似的。《大宗師》中提到“聖人之才”,與“聖人之道”相對,其所說之“才”是指人先天具有的某種性質或者能力。《德充符》中有“才全”的說法:
由於把外物的各種變化都歸之於命運,心靈在這個紛擾的世界中才可以保持平靜和和樂。心的和諧不會被外物所破壞,這就是才全,其實也可以稱為德全。莊子中的德與命的關係一直是很密切的。如他說“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也把德和命聯絡起來。
莊子所謂“德”顯然與儒家所說“德”的意義是不同的。儒家之德主要包括仁義禮智等內容,而這正是莊子所要否定者。其實在老子那裡,就把上德和仁義禮等對立起來,所以特別地說“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注:《老子》三十八章。)“不德”之“德”就是儒家之德。莊子顯然也有類似的看法,所以主張要忘掉仁義、禮樂等。《人間世》中曾經有“支離其德”的說法,初看起來和“全德”正好相反,但那裡要支離的德應該是儒家所謂德。只有支離儒家之德,才能全莊子之德。
(3)天
天在古代中國哲學中是一個重要而複雜的字眼。在《莊子》內七篇中,“天”字的使用是非常頻繁的,其意義雖有差別,但基本上是一貫的。如果用排除法的話,莊子的天顯然不是主宰或者義理的,而與物質之天、自然之天比較接近。一般而言,天與地對舉時,其意義多與物質之天有關。如《逍遙遊》“天之蒼蒼,其正色邪”?所說即為物質之天。但莊子中,天和人相對使用的情形更加突出。
在與人相對的時候,天不是指與地相對的物質之天,而是指事物的“自然”狀態了。如《齊物論》中所謂的“天籟”,並非別有一籟,實際上就是自然之音。在《大宗師》中,天、造物者和造化表達的都是同樣的意義。包括人在內的萬物都是從天而來,莊子認為:“物不勝天久矣”,無論是人或者物都只能順應天,而不能改變天。所以他要銷人歸天,所謂真人就是效法天的人,也可以叫做天人。
(4)命
命是諸子中討論的一個重要問題。孔子和儒家相信命的存在,《論語·顏淵》說:“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命與天的互文,顯示出二者間的微妙關係。有時候,天和命連稱,而有天命的說法。儒家對於天命是承認和敬畏的。墨子反對命的說法,因此有非命之說。孟子也講命,並把它和天聯絡起來,他說:“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致者,命也。”(注:《孟子·萬章上》。)
莊子哲學中有很強的命運感。他的文字中多次提到命,命代表著某種不可解不可逃避的東西,因此心必須接受它。
命的範圍不僅包括了儒家說的死生和富貴,甚至還有外在的譭譽、賢與不肖等。這裡仍然有命和天的對舉,顯示出它們之間意義上的聯結。命的存在對於莊子哲學來說是重要的,它肯定了世界上有“人之有所不得與”的領域,從而給人的活動規定了一個界限。命帶給人不可奈何或者不得已的感覺,因此會停止向外的追逐,從而思考天與人的界限。莊子主張,對命運應該採取安的態度,因為它不可迴避,又無法改變。
(5)心
心的發現是先秦哲學的一個重要標誌,而這主要是由孟子和莊子來實現的。他們都把心看做是人的最本質的部分,但對心的理解並不相同。孟子的心是實的,其中有仁義禮智的四端,因此有盡心知性知天之說,成為人間道德和秩序的依據。莊子的心則是虛的,拒絕任何的東西,因此成為超越有形世界與道合一的基礎。
心當然是和形相對的,形體是有形可見的,心則不然。心無形但卻真實存在著,而且應該是形的真君和真宰。
有情而無形,這應該是對心的存在狀態的描述。心是真君或者真宰,意味著心應該主宰形體,而不是相反。在莊子看來,世俗的心常常被形體支配,這是一件悲哀的事情。這種被形體支配的心,莊子稱做“成心”。有成心則有是非、有好惡,心會被外物所牽引,不得安寧。因此應該破除,達到常心。
在忘了仁義和禮樂之後,還要把肢體和聰明都忘記,這才叫坐忘。此時的心一無所有,因此是虛靜的,也是不動的。莊子曾經用“形若槁木,心如死灰”來形容。其實,如死灰的心才是真正不死的,如《人間世》所說的“虛室生白”,虛靜的心因為從物和有形的世界中擺脫出來,因此可以到達無何有之鄉,與道合一。
莊子經常把心和形相提並論,如“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等。和同時的其他思想家一樣,莊子也把人區分為心和形兩部分。他認為形體是完全被動的領域,由命運來控制,但是心可以是主動的,是人之所以為人者,因此才把心看做是形的主宰。
(6)齊物
齊物並不是說萬物都整齊劃一,它實際上是一種對待萬物的態度。有形有名的萬物之間的區別是顯而易見的。可是莊子要去除這些區別,對萬物等量齊觀。譬如就美而言,《齊物論》說:毛嬙、麗姬,人之所美也,魚見之深入,鳥見之高飛,麋鹿見之決驟。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就像沒有對美的共同認識一樣,也沒有關於“物之所同是”的知識。每個事物都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都以己為此,以他者為彼,因此有是非彼此的爭論。世界原本是相通的,是一,而不是分別的:
“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並不是萬物之間的區別真的消失了,只是你看這個世界的角度發生了變化。侷限在萬物中,身為萬物之一,是不能齊物的。要齊物,先要讓自己從物的世界中擺脫出來,遊心於物之初,遊心於道。所以齊物要先從“吾喪我”做起。吾喪我就是破除心對於物的執著或者堅持,從而可以超越這個有形的世界。
齊物主要地並不是知識,它是一種生活態度。當莊子要求著對世界的隨順和不動心的時候,對萬物進行區別就是沒有意義的。這使齊物的態度成為可能。因此齊物並不真的改變萬物,它改變的只是人們對於萬物的看法。
(7)逍遙
逍遙一詞最早見於《詩經》,表現的是某種輕鬆自在的狀態。逍遙看起來是對某種生存狀態的描述。這種生存狀態一方面和無為、寢臥等相連,另一方面則和困苦無關。因此可以理解為人在超越了有形世界的限制之後所達到的一種境界。這種境界的表現是“遊”,遊則無所滯礙,擺脫了所有事物的束縛。
莊子御的是六氣之辨,乘的是天地之正,風尚有止息之時,六氣之辨和天地之正卻是無窮的,因此這種乘和御也可以說是無乘和無御,也就是無待的。遊於無窮的無待,是因為自己的無所堅持和執著,也就是無己。無己才可以真正的無待,也才可以逍遙,這也是莊子把無己者稱為至人的理由。
可以看出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所以引起後人極大的興趣。儘管有很多歧義,但總是指某種自在的狀態。
(8)無情
所謂情,指的是喜怒哀樂好惡等情感。儒家對於情是很重視的:一方面它發於性,所以有“情生於性”之說;另一方面,它又成為人間秩序的基礎,因此又有“道始於情”之說。為此儒家提出“節情”的說法,主張節制情感,使其合於禮樂。
莊子則有無情之論。《德充符》提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的說法,所謂無情,並不是沒有好惡等情感,而是不以好惡等內傷其身。這是以理化情,其基礎是對世界“自然”之理的瞭解。這裡的無情,其實代表的是一種獨特的用心,有似於《大宗師》中說的:“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以理化情,則不執著於情。莊子把執著於情的做法稱為“遁天倍情”。“倍情”的“情”是“情實”的意思,與無情之情不同。對情的執著就是違背真實的世界,是不符合天的。莊子叫它做“遁天之刑”。無情就是對這種刑的解除。
(9)無用
無用的成為哲學問題顯然應該歸功於莊子。當一般人都追求著用的時候,莊子卻在倡導著無用。倡導無用是因為無用有用,這就是無用之用。無用之用的提出是基於有用之害,譬如對於自然事物而言,有用可能會導致人對它們的割伐或者傷害;對於人而言,有用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境地。相比而言,樹因為其無用才可以成其大,得其壽;人也因為其無用可以使生命免受威脅。
對於莊子來說,無用主要指的是一種生活態度。他要隱藏自己的才能,以全生避禍。
從道家哲學的傳統來看,無用之用的提出得益於其對“有無相生”的瞭解。《老子》十一章就說到無的用處: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老子對無之用的強調應該是莊子提出無用之用的理論基礎。
(10)忘
內七篇中,“忘”字是一個經常出現的字眼,以至於我們可以把它看做是莊子哲學中的一個概念。忘的意義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理解:其一是作為工夫的忘,是要人們忘掉形體,而不要忘掉德。這種意義上的“忘”與“外”的意思是相通的,“外”就是把某些內容如天下、物和生等都排除在外,也就是“忘”。之所以要忘,是因為這些東西都不是人能夠控制或者掌握的,忘了它們,可以讓心靈保持平靜,從而達到與道合一的狀態。
其二是作為境界的忘。這是在經過了“忘”的工夫之後所達到的一種“無己”的狀態。無己則和世界為一,同於大通。於是可以“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辨,以遊無窮”,達到逍遙的境界。《大宗師》所說“不如相忘於江湖”,也可以看做是一種萬物各個自得其樂的境界。
莊子思想的要點
莊子的宇宙觀
莊子認為,宇宙的概念是無始無終、無邊無際的。而宇宙的根源就是道。在莊子看來,道是先於天地而存在的,而在天地萬物生成之後,道便存在於天地萬物之中。大道無所不在,故人與天地萬物從根本上是同根同源且地位平等的,因此莊子說“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天地萬物與人是統一體,密不可分,這就是“天人合一”的中國古代哲學的基本精神。
莊子的認識論
莊子很清楚地意識到了人類認識領域內的一些矛盾,這是人類認識的種種侷限。所以在莊子看來,由於認識有侷限而被認識的物件無限,人類獲得“真知”顯然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莊子說:“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可見,莊子認為為的認識能力極其有限,而人的認識物件卻是無窮無盡的,以有限的能力去探求無限的知識,顯然是十分困難的。只有“真人”所掌握的時候才能變為一種“真知”而上達於道。
莊子的人生觀
莊子的人生觀首先立足於解決人的人生困境。莊子一方面要求擯棄人間的世俗道德、功名利祿,以達到逍遙自在的境界,另一方面要求齊同死生,從而超越死生、達到真正自由的目的。莊子認為要達到最大的精神自由,首先要認識到人同自然界其他事物一樣,都有著由生至死的過程。人之生死是人力無法改變的,因此不必要悅生惡死,而對生死最好的態度就是“安之若命”,就是要讓人生時勤勞,老時安逸,死時休息。
莊子的政治觀
莊子認為統治者用以統治百姓的仁義道德是完全多餘的,仁義不過是諸侯用來竊國的工具,如果硬要以道德法度來約束、欺騙百姓,則必然造成嚴重的後果。莊子認為只要能“無為”而順應自然,就可以達到“有為”而天下大治。
莊子第一課就講到這裡,下一課開始講解莊子內篇——逍遙遊。謝謝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