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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大宗师

分类:华夏国学 · 道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

白话知道上天做了什么,知道人做了什么,那就达到极致了。知道上天做了什么的人,懂得万物都是依照天道而生;知道人做了什么的人,用他智能所能知道的去滋养他智能所不知道的,活完他天所赋予他的年限而不中途夭折,这就是知识的丰盛极致了。虽然如此,还有个祸患存在。因为‘知’要是有所待、所凭借,才会恰当合适;但是所待、所凭借者,却又没有定准。我从哪里知道我所说的‘天的’其实不是出于‘人的’呢?我所说的‘人的’其实不是出于‘天的’呢?必须要先有‘真人’,而后才会有‘真知’。

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謩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也若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古之真人,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白话什么叫‘真人’呢?古代的真人,不抗拒微小的帮助,不夸耀自己的成功,不做事无巨细的谋划。像这样的人,做事过误了也不会心生懊悔,恰如其分也不会沾沾自喜自得。像这样的人,登到高处也不惊颤惧栗,入水里也不会被溺湿(自能避水),到火中也不会被烧热,这乃是他的知识到达了可以登临大道的高境。古代的真人,睡眠时不做梦,清醒时没有愁苦,吃东西时不讲究甘美,他的呼吸深沉悠长。真人的呼吸从脚踵开始(全身都呼吸),而常人的呼吸仅仅在喉咙里。在言语上受屈服的人,他的话像卡在喉咙里吐出来一样结结巴巴。他耆欲甚深的人,他在天赋性机中受到的了解就很浅。古代的真人,不懂得贪生,也不懂得怕死;他出生时并不欣喜,他死亡时并不抵拒,就这么倏忽地逝去了,又这么倏忽地回来了而已。他不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开始的,也不去追求他的结局;他欣然接受了(所给予他的),等忘掉以后又回去(归还了),这就叫做不用自己的心志去伤害大道,不用人的力量去帮助上天。这就叫做真人。像这样的人,他的心是忘怀一切的,他的容貌是寂静的,他的额头是广阔的,他冷峻得像秋天,又温暖得像春天,他的喜怒和四季一样自在交运,他和万物都相适宜,而没有人知道他的界限极至在哪里。所以,圣人发动战争时,可以亡别国的国,却不会失人家的民心,他的恩泽施及万代,也并不就叫爱人。所以,爱与万物相通的,不能叫圣人;有偏爱之心的不能叫仁;眼中只看到天时的不能叫贤;不通晓利害关系的不能叫君子;行走虚名但丢失自己的不能叫士;丢失了真身(失去自己的真性)而不能真切顺应的人,不能算是为人民服役的人。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为别人做工的人,他们只求合别人的心意,而不合自己的心意古代的真人,他的形态是端庄正直而不结党勾连,像是什么都不足却并什么也不肯受,凛然的他原独立成规而不坚执固闭,他空空地敞开胸怀却不炫耀浮华,他欣欣然好像很喜欢,他的一举一动却好像是出于不得已,他的神色里积聚着和蔼,他用德来镇止一切,他威厉刚烈得像世间的俗者,他高大得不可拘限,他的连绵持续好像很爱把自己闭藏在无知里,他好像会忘掉自己要说的话。真人把刑罚作为身体的主体,把礼当作辅佐的羽翼,把智慧当作应时的措施,把德行当作顺随的常则。把刑罚作为主体的,他的杀生是宽缓的;把礼当作辅翼的,他得以行走在世间;把智慧当作应时的措施的,遇到事情时出于不得已;把德行当作顺随常则的,就像有脚的人顺路登上山丘那样自然,而世人却真以为他们是在努力修行呢。所以,他喜欢的东西能和他合成一体,他不喜欢的东西也合成一体;他与万物同一的那一面能合成一体,他与万物不一的那一面也能合成一体。在与万物同一时,他是同天相合的那一类;在与万物不一时,他是同人相合的一类。天与人在真人身上,彼此并不互相胜过对方。这就叫做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遯。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遯,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遯,而皆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白话生和死,都是命中定数;它们就像黑夜与白天那样规律地交替变换的常则,那是自然决定的。人们对这些没有办法参与的事,都是万物自身的情理。人们把上天当作自己的父亲,并且愿意用身家性命去爱惜侍奉他,何况那比上天更伟大的‘道’呢!人们把君王看作比自己更重要,并且愿意为君而死,何况那纯真的‘道’呢!泉水干涸,鱼被一起留在了干陆地上,它们对着彼此嘘气润湿,用唾沫相互润湿,在这种境况下,还不如在江湖水域里相互忘记。与其赞赏尧、非难桀,不如把他们两者都忘记了,而把这件事化在道中。那片广大的大地,用身体承载着我,用我的生命使我劳碌,用晚年让我安逸悠闲,用死亡使我安息。所以能够使我好好活着的,一定也可以使我好好死去。人们把船藏到山中谷底,把山藏在泽水底,称作藏得牢固;但到了半夜,有大力的人把它背走了,迷昧中的人还不知道呢。藏东西,大小都有一定的分量,小大得当,但仍然有可以逃走的可能。如果把天下都藏到天下里去,就没有什么丢失走脱的了,这才是万物永恒的常情。万物里,偶尔有人成了人形,人便为此而喜不自胜;可人的形体又要万般化变无始无终,这样的可乐何止数得胜数呢!所以,圣人要邀游在万物所不能丢失的所在(道)里,而和它们全都保存下来。善于对待夭折,善于对待长寿,善于对待新生,善于对待终结,人们都会效仿它,又何况那个维系万物、一切变化所要等待的道呢!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崐崘;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白话所说的道,是有真情实况的,有可信的效验,可是无所作为、没有形迹;它可以传授给他人,却不能交接;可以得在心里,却不能看到;它以自己为本根,还没有天地之前,它就自古已久地存在着。它可以使鬼变神、使帝变神,它生成了天、生成了地。它在太极的上方却不为高,在六极的下方却不为深;它先于天地而生,却不见其为长久;它老于远古,却又不见得老迈。狶韦氏得到了道,用它来把握天地;伏羲得到了道,用它来调谐元气之母;北斗得到了道,永远不会差谬;太阳和月亮得到了道,永远不会停息;堪坏得到了道,就可以用它登入昆仑山;冯夷得到了道,就可以用它邀游大江大河;肩吾得到了道,就可以用它栖居大山;黄帝得到了道,就可以用它登上云天;颛顼得到了道,就可以用它坐镇玄宫;禺强得到了道,就立于北极之地;西王母得到了道,便坐在少广之山,不知它的起始,也不知它的终结;彭祖得到了道,上可到虞舜时代,下可到五伯时代;傅说得到了道,就可以用它来辅佐殷王武丁,独自拥有天下;他死了以后乘着东维,骑着箕尾,地位列在星星之间。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白话南伯子葵问女偊说:“您的岁数已经老了,但您的脸色却像孩童一样,为什么呢?”女偊说:“我听闻到‘道’了。”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得来吗?”女偊说:“哎呀!怎么可以呢!你不是学道的那种材质啊。卜梁倚有圣人的材质,但他没有圣人的道;我倒是有圣人的道,但我没有圣人的材质。我如果想用我的道去教他,没准他真就成为圣人了呢?不然的话,用圣人的道去告诉身具圣人才质的人,也很容易的;我可以守着教他,三天之后他便能把天下放在心外;已经把天下放在心外了,我再守着教他,七天之后他便能把万物放在心外;已经把万物放在心外了,我再守着教他,九天之后他便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就连生命都不放在心上了;已经把生命置之度外的人,才可以做到朝日般的清澈明亮(朝彻);达到了朝彻,才能看到‘独’;看到‘独’,才能达到忘却古今的分别;没有古今的分别,就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地了。能杀死一切生命的(化力)自己并不死,能生出一切生命的(化力)自己并不生。这位(道),它对一切事物,无不迎送,无不欢迎,无有毁损,无有不成,它的名称就叫做‘撄宁’。所谓撄宁,就是说被万物扰动以后(被搅扰而后)还要趋于安静的心绪。”南伯子葵说:“您单单从哪里听来这些道理的呢?”女偊说:“是从副墨之子那里听来的,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来,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来,瞻明从聂许那里听来,聂许从需役那里听来,需役从于讴那里听来,于讴从玄冥那里听来,玄冥从参寥那里听来,参寥则从‘疑始’那里听来。”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𫏨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汝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𬬻,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发然汗出。)

白话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相互讨论说:“谁能够把‘没有’当成头、把‘生存’当作脊、把‘死亡’当作臀呢?谁懂得了死、生存、亡是一体的道理,我便和他交朋友!”四人互相看着笑了一下,心里没有彼此半点隔阂,就彼此交上了朋友。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前去探望他。子舆说:“伟大啊!那造物主竟把我制成了这种麻木蜷曲的模样!”他在身体上蜷缩着驼了背,背向上拱起来,内脏的五官全都向上,下巴贴向肚脐,肩膀高出头顶,脖颈上的瘤子指向天,体内阴阳的气息交错失调;但他的心情却闲适得无事可做,他一瘸一瘸地走到一口井那儿去对自己的影子观看,说道:“哎呀!造物者又要把我制成为这个麻木蜷曲的东西了么!”子祀说:“你讨厌这个吗?”子舆说:“不,我为什么要厌恶它呢!假使把我的左臂慢慢变化为一只公鸡吧,我就因顺这个变化请求它报晓打鸣;假使把我的右臂化作一颗弹丸吧,我就因顺它请求去打一只斑鸠烧烤;假使把我的脊骨变化作车轮、把我的精神变作一匹马吧,我便可以顺应这个变化去乘着走,哪里还需要再换别的车马呢!而且得生,是得合时宜;失去,是顺应变化;安心于合时的生,处在顺应的态中,哀和乐就都进入不到我心里来了。这便是古时所说的‘解除倒悬’啊。那些不能使自己得到解脱的人,都是被外物所束缚纠缠着的。而且事物无法胜过上天自然,这早就如此了,我又有什么厌恶的呢?”不久子来也生了病,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样子马上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在旁边哭。子犁去探望他说:“走开!走开!不要惊扰他的变化过程。”子犁靠在子来的门框旁对子来说话:“伟大啊!那造物主这一次又会把你变作什么呢?又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是要把你变作老鼠的肝脏吗?要还是把你变作昆虫的胳臂呢?”子来说:“父母交代子女的事,东西南北,没有一样子女不听从命令的。人同阴阳的关系,与父母相比不相上下啊。阴阳再三逼近我的死期,如果我不听从,那就是我顽固抗拒,阴阳又有什么罪过呢!大地,它用形体承载着我、让我劳碌,让我老了休息,让我死了安息。所以,能让我好好地活着,它也一定能让我好好地死去。现在如果有一位大冶金铸造家在铸造金属,金属突然从铸模中跳动起来,说道:‘我一定要变成镆铘(宝剑)!’那么那位大冶铸家必然会认为这是不祥的金属。而现在同样偶然得到一具人形的我说‘我只能做人,只能做人’,造物的铸造家必然也会认为我是一个不祥的人类。如今我将天地看成一个大镕炉,将造物者看作一个大冶铸师,无论我去到何处都可以!”说完以后,子来安然入睡,恍然觉来(又随化而行)。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鼔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𤴯溃癕。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白话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结交为朋友,他们说:“谁能够相互交往却又好像没有交往,相互作为却又好像没有作为?谁能够登上天空,在雾霭里遨游,徜徉于无极之境,相互忘却各自的生存,一直如此没有终极呢?”三人相互看着笑了一下,心中无所隔阂,于是彼此交上了朋友。待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前去吊丧、参与事务处置。子贡去了,见孟子反、子琴张两个人在那里:一个在编织乐器,一个在敲打弹琴,相互应和着唱道:“啊,桑户呀!啊,桑户呀!你已经返归你的真实了,而我们还身为人啊!”子贡小步快走进前问道:“请问一下,在尸体旁唱歌,这合乎礼制吗?”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个人哪儿懂得礼的意旨呢?”子贡回去对孔子说:“那两个人是什么人啊?他们不讲究行为修养,把自己的身躯看作身外之物,在尸体旁大声歌唱,面色也不变,简直是无法言说的一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那两个人,是在‘方外’遨游的人;而我,是在‘方内’遨游的人。方内和方外不能迎合在一起,而我叫你前去吊丧,是我太浅陋了!他们二位正和造物者一起,与造物者同为人类,并遨游于天地之间的同一气中。他们两个把‘生’当作身上多出的一个赘瘤,把‘死’当作褫除身上的掉下来的坏疽、痈疮。像这样的人,他们又哪里会去分清楚死和生孰先孰后呢?他们把不同的东西拼缀合在一起,寄托在同一个躯体里,忘却了肝胆这类具体的东西,忽略了耳目的感知,周而复始地循环始终,不知其头绪根本,懵懵然、惝恍然地在尘世之外游荡,逍遥于清静无为的事业。他们二人又怎么能心里苦恼仓促地去讲求世俗之礼,好让众人耳闻目睹呢?”子贡说:“那么依先生的话,先生到底是属于哪一类的呢?”孔子说:“我丘,是天所惩罚的人民(戮民)。虽然如此,我还是跟你一起来谈谈这事吧。”子贡说:“敢问它具体的(心法)要点?”孔子说:“鱼在水里相互造就,人类在道里相互造就。在水里相互造就的,就会凿开水池,食物养育供应着;在道里相互造就的,就会无所事事、安安生生的一辈子安定。所以说:‘鱼在江湖里相互忘却,人类在道术里相互忘却。’”子贡说:“敢问先生,‘畸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孔子说:“所谓畸人,就是同人是畸形不同,而同天(自然)相合的人。所以有这句话:上天眼中的小人,就是人眼中的君子;人眼中的君子,就是上天眼中的小人。”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白话颜回问仲尼说:“孟孙才,他的母亲去世了,他哭泣的时候没有眼泪,心里并没有悲戚之情,居住在丧事中也没有哀情,没有这三样,他还以会办丧事的名声盖过整个鲁国。难道真有这种没有实质却得到了名声的事情吗?我实在太感诧异了。”仲尼说:“孟孙才这样的人,已经做到极至了,他走在了‘知’的前头。想要使丧事变得简单但不容易做到,他确实已经使丧事有所简化了。孟孙才,不知道为何而生,不知道为何而死,不知道是先生后死的好坏,也不知道是先死后生的安排。倘若转变而化成另一物,那便按着所不知道的变化去等着就是了啊!而且,他正要变化着,怎能知道他不会变化呢?他现在还没有变化,怎能知道他已然变化了呢?我和你,是不是也有可能做梦未醒的人呢?况且,孟孙才这个人,他的形貌会有惶骇的表情而内心中并无损害;他的丧居日常虽然在变化而过着新生活却没有真实的情死。他孟孙才是独独清醒的!人家哭了,他也跟着一起哭,他这人就是这样的了。而且彼此之间称谓“我”呀我的,哪里又知道我们所说这个‘我’到底是什么呢?而且你做梦变成了鸟而飞向天空,做梦变成了鱼而潜在水渊。不知道如今在我们说话之间谈论着的人,是那清醒着的还是在做梦的呢?造化之看到适宜超然地计算不及微笑,献上的笑颜不及预先准备安排;按照自然的安排去顺化转变,那才进入了清虚广漠的一体的大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𬬻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䪡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白话意而子去拜见许由,许由问他说:“尧拿了什么来资助你呢?”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必须亲身做仁义之事,要公开地陈述是非。’”许由说:“你怎么还来我这里,找我的意旨(臭)呢?尧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打了黥刑印,用是非在你的鼻子上打了劓刑印,把你弄成这副模样了,你还想怎样去遨游那条漫无边际、自由自在,来回往复的道路呢?”意而子说:“即使这样,我也要在那自由世界的篱笆边上游玩一番。”许由说:“不行。没有眼睛的人,没有办法跟他一起欣赏眉目颜色之美好;‘瞽’目没有视力的人,也没有办法跟他一起欣赏装饰华丽物品的青黄锦绣之美。”意而子说:“无庄丧失了她的美丽,据梁丧失了他的力量,黄帝丧失了他的才智,这一切都是在冶炼炉、铁锤间陶冶而成的。谁又懂得,造物者会不会熄掉我的黥印、补好我的劓疮,使我乘着这个已经改造好的人身,跟在先生后面呢?”许由说:“噫,还不能确知啊!我只给你说个大概: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他调和万物而从不认为自己错戾,他使万代都得到滋润却从来不存有‘这是仁’的心,他生在太古时代以前却从不觉得自己老,他覆盖并承载着天地、刻镂雕琢着万物的形状,却从来不认为自己巧。这就是所要游逛的境界啊!”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它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蹵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枝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白话颜回说:“我有了进步。”仲尼问:“你说的进步是什么意思?”颜回说:“我忘掉仁义了。”仲尼说:“可以了,还是未曾全到。”过了几天又见到孔子,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问:“这是什么意思呢?”颜回说:“我忘掉礼乐了。”仲尼说:“可以了,还是未曾全到。”又过了几天又见了面,颜回说:“我又有了进步。”仲尼问:“什么意思呢?”颜回说:“我已经达到了‘坐忘’的境界。”仲尼惊得作揖,问道:“什么是‘坐忘’呢?”颜回说:“把我的肢体形骸坠下,废黜我的聪明才智,离开身体去掉同智合道,与大道相通融,这便称作是‘坐忘’。”仲尼说:“与大道相合和通融的话,就没有了所有的好恶分别;化而通融的话,就没有了恒常不动的心态。你真的是位贤者呢!我丘也请求做在你后面学习的人。”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鼔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白话子舆和子桑是朋友,子桑被雨淋了十天之久。子舆说:“子桑恐怕是生了病了。”他包了饭去请子桑吃。到了子桑的门前,听见里面有人像歌唱、又像哭喊地打着琴,唱道:“是父呢还是母呢?!是天呢还是人呢?!”子桑没有力气,咬字也发音不全,就这么急促地把他的歌诗唱了出来。子舆走进去问道:“你这首歌诗,怎么会唱得这么悲惨呢?”子桑回答说:“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东西使我落到这个极端的地步,可就是想不到。爹娘难道会真想让我贫困吗?天空没有什么私意地覆盖着万物,大地也没有什么私意地承载着万物,天和地又怎会私自地使我贫困呢?我求找出能使我这么穷困的根源来,然而找不着答案。既然已经到了这个极端了,这就是命中定数罢了!”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庄子》内篇·大宗师
《庄周梦蝶图》(传元·刘贯道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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