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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内篇·齐物论

分类:华夏国学 · 道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嗒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几者,非昔之隐几者也。」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白话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仰起头缓缓吐气,神情迷离恍惚,好像丢掉了和自己相伴的形体。颜成子游站在他面前侍候,说:“怎么回事?形体真的可以使它像枯木一样,内心真的可以使它像死灰一样吗?今天靠几案而坐的您,和从前靠几案而坐的您不一样了。”子綦说:“偃,你问得好啊!今天我把我自己忘掉了,你知道这回事吗?你听过人籁,却还没有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却还没有听过天籁呢!”子游说:“请问那是什么?”子綦说:“大地呼出的气,名字叫作‘风’。风不刮起来则已,一刮起来,万千孔窍就都怒吼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过那呼啸的声音吗?山陵上高峻险要之处,合抱粗的大树上的孔窍和洞穴,有的像鼻子,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插栋梁的方孔,有的像圆圈,有的像石臼,有的像深池,有的像浅洼。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有的像奔流,有的像放箭,有的像呵叱,有的像吸气,有的像叫喊,有的像号哭,有的像深谷的回响,有的像悲哀的呻吟;前面的风声呜呜地唱,后面的风声呼呼地和;微风吹来就小声应和,旋风吹来就大声应和;狂风停息以后,众多的孔窍洞穴就都空寂无声了。你难道没有见过树木枝叶摇曳飘动的样子吗?”子游说:“地籁,就是众多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排箫竹管发出的声音。请问天籁是什么呢?”子綦说:“天籁,就是风吹拂万物使它们的孔窍各不相同,却又使它们像各自在自然发声,它们都是自己如此的,那使它们怒吼发声的主宰又是谁呢?”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鬭,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如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朕,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悦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白话大智慧的人恬淡闲适,小智慧的人斤斤计较。大言论气势充盛,小言论细碎冗长。人们睡着时灵魂交错纷乱,醒来时形体与外物相接便多事端。与外物相接就产生纠葛,天天勾心斗角:有的迟缓,有的深沉,有的暗中算计。小恐惧时惊慌不安,大恐惧时反而麻木迟缓。他们发难责问时像扣动弩机发箭一样,那是他们把持是非的缘故。他们持重不发时像立下誓盟一样,那是他们暗求取胜的缘故。他们的神情像秋冬一样肃杀,这是说他们一天天衰消了。他们沉溺于自己所做的事,不能再使自己复回正道。他们闭塞的心像被绳子捆缚封缄一样,这是说他们已经老朽枯竭了。那种接近死亡的心,是没有办法使它再回复生机的。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多变惶恐、轻浮放荡、做作矜持——这些情态就像乐声从空虚处产生、水汽蒸腾长出菌类,日夜在人们面前交替出现,却没有人知道它们从哪里萌生。罢了罢了!早晚能感受到这些,也就知道它们是由什么萌生出来的了。没有‘他者’就没有我,没有我,这些情态便无从显现。这已经接近实情了,可是却不知道使它们这样的主宰是什么。好像真有一位主宰,却偏偏得不到它的征兆;依照它做事有真实的效验,却看不见它的形体;它有实情却没有形体。人的百骸、九窍、六脏,全都齐备地存在着,我跟哪一个最亲近呢?你全都喜欢它们吗?还是对它们有所偏爱呢?如果这样,它们都是臣妾吗?臣妾之间不足以互相治理吗?还是它们轮流互为君臣呢?还是真有一位君主存在于其中呢?无论求到它的实情还是求不到,对于它的真实都没有什么增损。人一旦禀受了自己的形体,就不会舍弃这个形体,一直到生命完结为止。形体与外物互相摩擦消磨,行动急速如同奔驰,却没有谁能阻止,这不是很可悲吗!终身劳苦奔波,却看不到自己成功;疲惫不堪,却不知道归宿在哪里,这不可悲吗!人说这样终究不会死亡,又有什么益处呢?形体衰变了,心也随着它衰变,这不叫作极大的悲哀吗?人的生活,原来都是如此昏昧吗?难道只有我昏昧,别人也有不昏昧的吗?随顺自己已经形成的成见,并把它当作老师,谁会没有这样的老师呢?何必懂得事物更替之理、心能自作主张的人才有成见,愚昧的人不也同样有吗?还没有形成成见就先有了是非观念,这好比今天动身去越国却昨天就到了,是把‘没有’当作‘有’。把‘没有’当作‘有’,即使是有神通的夏禹也不能理解,我又能怎么样呢?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白话话语并不是吹出来的风,言者所说的话,他所说的并没有定准。究竟是有所言说呢,还是从来就没有言说呢?把言论看作不同于雏鸟的鸣叫,这到底有分别呢,还是没有分别呢?道为什么隐晦起来因而有了真伪之分?言论为什么隐晦起来因而有了是非之分?道要到哪里去才会不存在呢?言论到什么地步才不合适呢?道被小小的成见遮蔽了,言论被浮华的辞藻遮蔽了,所以才有儒家和墨家的是非之争,以对方所否定的为否定,以对方所肯定的为肯定。要想把对方所否定的当作肯定、把对方所肯定的当作否定,不如用澄明的心境来观照。世间万物没有不是‘彼’的一面,也没有不是‘是’(此)的一面;站在‘彼’的方面就看不见,站在自己这一面就能知道。所以说:‘彼’是从‘是’产生的,‘是’也因‘彼’而存在。彼与是互相依存而生,这叫做‘方生’之说。虽然如此,刚刚产生就是趋于死亡,刚刚死亡又是趋于产生;刚刚肯定立刻就否定,刚刚否定立刻又肯定。依循‘是’才有‘非’,依循‘非’才有‘是’,所以圣人不走这条老路,而是用天道观照万物,也只是因顺自然罢了。‘是’也就是‘彼’,‘彼’也就是‘是’。彼自有一套是非,此也自有一套是非。果真有彼与是的区别吗?果真没有彼与是的区别吗?彼与是之间没有分别对立的双方,这就叫作道的枢纽。把握枢纽,站在圆环的中心,便能应付无穷的是非。是也只是一个无穷,非也只是一个无穷,所以说‘不如用澄明的心境来观照’。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是之谓两行。

白话用‘手指’来比喻‘手指不是手指’,不如用‘不是手指’的东西来比喻‘手指不是手指’;用‘马’来比喻‘马不是马’,不如用‘不是马’的东西来比喻‘马不是马’。天地不过是一个‘指’,万物不过是一匹‘马’罢了。可以的就是可以,不可以的就是不可以。道,是走出来的;物,是被称谓而成为那样的。为什么这样?因为它本来这样。为什么不这样?因为它本来不这样。万物原本就有它如此的一面,万物原本就有它可以的一面。没有一物不是如此,没有一物不是可以。所以举起草茎和大柱,举起丑陋的厉和美貌的西施,以及一切奇异怪诞的事物,从道的角度看,都是相通而为一体的。它们有所分别是成全,有所成全也就是毁坏。一切事物无所谓成全与毁坏,又复相通而为一体。只有通达之士才懂得万物相通为一,所以他不固执己见,而寄寓于平常之中。平常,就是用;用,就是通;通,就是得。合乎得当,也就差不多了,这就是因顺自然。达到了因顺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叫作‘道’。耗费精神去求索所谓的‘一’,却不知道万物本来相同,这叫作‘朝三’。什么叫作‘朝三’呢?有个养猿猴的人给猿猴分橡子,说:‘早晨给三升,晚上给四升。’猿猴们都发怒了。他说:‘那么早晨给四升,晚上给三升。’猿猴们都高兴了。名与实都没有增减,而喜怒却随之而用,这也是因顺自然的办法啊。所以圣人用是非来调和万物,安顿在自然的均衡里,这叫作‘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鼔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鼔琴也。昭文之鼔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白话古代的人,他们的智慧有所达到的极致境地。达到了什么程度呢?有的人认为从未有过万物存在,这是极致了,是圆满了,不能再增加了。其次一等的人认为有万物存在,而万物从未有过界限。再其次一等的人认为有界限,而从未有过是非。是非彰显出来,道就因此亏损了。道亏损了,偏爱之情也就形成了。果真有成全与亏损吗?果真没有成全与亏损吗?有了成全与亏损,便像昭文弹琴那样(有所表现);没有成全与亏损,便像昭文不弹琴那样(无所表现)。昭文弹琴,师旷挥杖击节打拍子,惠子靠着梧桐树高谈阔论,这三个人的智慧,差不多了,都是他们那个时代的顶尖人物,所以记载流传到末世。只是因为他们各有所好,与别人的喜好不一样,就想彰明自己的喜好;可是他们想要彰明的,并非他人能明白的,于是昭文因为辩说‘坚白’之论以昏昧终其一生;他的儿子又承袭了他的学说终了一生,一辈子没有成就。如果这样也可以称作成就,那么连我也可称作有成就了;如果这样不可称作成就,那么万物和我都没有成就了。因此那种炫人眼目、使人心生迷惑的光芒,是圣人所摒弃的;圣人不执着于己见,而是寓于平常之理。这就叫作‘用澄明的心境观照’。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白话现在我在这里要发表一番议论,不知道它与‘是’(此)这一类相类呢,还是不相类呢?相类与不相类之间,既然共同构成了‘类’,便与‘彼’没有差别了。尽管如此,请让我试着说:有‘开始’,有‘没有开始’,有‘没有那个没有开始’;有‘有’,有‘无’,有‘没有无’,有‘没有那个没有无’。忽然间有了‘无’,却又不知道所说的‘有’与‘无’,果真哪个是‘有’、哪个是‘无’呢?如今我已经有所言说,却不知道我所说的,果真是有所言说呢,还是并无所言呢?天下没有比秋毫的尖端更大的,而泰山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是短命的。天地与我共同生存,万物与我浑然为一。既然已经为一体了,还能有什么言说呢?既然已经称它为‘一’了,岂不是已经有言说了?‘一’和言说合为‘二’,‘二’和‘一’合为‘三’。从此往下推,即使最善于计算的人也得不出来,更何况一般人呢!所以,从‘无’推到‘有’乃至推到‘三’,尚且如此,更何况从‘有’推到‘有’呢!不要去推了,因顺自然罢了。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园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白话道从未有过界限,言论从未有过定准,只是由于有了人为的是非分别,才有了疆界。请让我说说这疆界:有左,有右;有伦次,有道义;有分辨,有辩论;有竞争,有斗争——这叫作‘八德’。宇宙之外的事情,圣人只存而不论;宇宙之内的事情,圣人只论述而不评议;《春秋》所记载的历代先王的政事,圣人只评议而不争辩。所以说分,是有不分的;辩,是有不辩的。问:为什么呢?圣人把万物都怀抱在心中,众人却拿辩论来互相展示,所以说:‘喜好辩论的人,是有所不见的。’伟大的道不去称扬,伟大的辩论不须言说,伟大的仁不执着于仁,伟大的廉洁不自谦,伟大的勇敢不逞凶暴。道一经彰明便不成其为道,言辞一争辩便达不到实情,仁一心常行便不能成就,廉洁太甚便不近人情而不真实,勇敢逞暴便不能成就事功;这五者若勉强求其圆满,结果反而近于偏执方拙了。所以懂得在自己所不知的地方止步,就是认识的极境了。谁能懂得不用言语的辩论、不借称述的道呢?若有人能懂得,那就可以叫作‘天府’。注入它而不会满,汲取它而不会枯竭,却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这就叫作‘葆光’,深藏不露的光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白话从前尧曾问舜说:“我想去讨伐宗、脍、胥敖三个小国,我坐在朝廷的南面座位上,心里却不能安然,这是什么缘故呢?”舜说:“这三个小国的君主,还安处在蓬草艾蒿之间(德化未及,他们依自然而存)。你心里为何要不能安然呢?从前十个太阳一起出来,万物都受到普照,何况道德之光胜过太阳的你呢!”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汝:民湿寝,则腰疾偏死,䲡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䲡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白话啮缺向王倪问道:“你知道万物共同认定的标准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啮缺说:“你知道你自己不知道的是什么吗?”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啮缺说:“那么万物就没有知道了?”王倪说:“我怎么知道呢?虽然如此,我试着说一说:你哪里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你哪里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让我再试着问你吧:人睡在潮湿的地方就会腰痛以至半身不遂,泥鳅也是这样吗?人待在树上就会惶恐不安,猿猴也是这样吗?人、泥鳅、猿猴这三者,谁知道正确的居处呢?人吃牛羊猪肉,麋鹿吃草,蜈蚣嗜吃小蛇,猫头鹰和乌鸦嗜吃老鼠,这四者谁知道真正的美味呢?猿和猵狙互为配偶,麋与鹿交配,泥鳅和鱼交游。毛嫱、丽姬,是人们所认为美的,鱼见到她们便潜入水底,鸟见到她们便高飞远去,麋鹿见到她们便撒腿奔逃,这四者谁知道天下真正的美色呢?以我来看,仁义的头绪、是非的途径,错杂纷乱,我怎么能分辨得出来呢?”啮缺说:“你既然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难道也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啊!大泽被焚烧而不能使他感到热,大河冻结而不能使他感到寒,迅雷劈破山岭、狂风震撼大海而不能使他惊恐。像这样的人,乘着云气,骑着日月,遨游在四海之外;死生对他自身都没有变化,何况利害的这些端绪呢!”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莹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汝妄言之,汝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䐇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匡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汝皆梦也,予谓汝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白话瞿鹊子向长梧子问道:“我听孔夫子说过:‘圣人不从事于世俗的事务,不趋近利益,不躲避祸害,不喜欢谋求,不盲从大道;没说什么却像有所言说,有所言说却像没说什么,而遨游在尘世之外。’夫子认为这是虚妄夸诞之言,而我却认为这是妙道的实际行径。您认为怎么样呢?”长梧子说:“这些话连黄帝听了也会迷惑不解,孔子又怎么足够理解呢?况且你的算计也未免太早了,好比见了鸡蛋就想要报晓的鸡,见了弹弓就想要烤鸮鸟吃。让我姑且对你胡乱说一说,你也姑妄听之吧。圣人并着日月同行,怀抱着宇宙,使万物混同合一,撇开昏昧纷乱,把奴仆下隶都看作尊贵;众人都忙忙碌碌,圣人却浑浑噩噩、愚拙淳朴,汇合万年的长久时光成为纯一整体。万物都是如此,所以它们互相蕴含着。我怎么知道贪爱生存不是一种迷惑呢?我怎么知道厌恶死亡不是像自小迷失在外不知道回家的人呢?丽姬是艾地守封疆人的女儿,晋国起初迎娶她的时候,她哭得眼泪沾湿了衣襟;等她到了晋国君王那里,跟晋君同睡一张床,吃上牲口的美味,这才后悔当初的哭泣。我怎么知道死去的人不会后悔他们当初的求生呢?做梦饮酒的人,早晨醒来时哭泣;做梦哭泣的人,早晨会去打猎。正在做梦时,并不知道那是梦;梦里又会占卜所梦之事,醒来以后才知道是梦。等到有‘大觉’,才知道现在这一切原是一场‘大梦’,可是愚昧的人自以为清醒,沾沾自喜,自以为知道了。说什么君啊、牧民的官啊(指人世之尊卑),太固陋了!孔子和你都在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我这话也是梦话。这些话,它的名字叫做‘吊诡’(奇谲怪诞)。万代之后若是有一位大圣人出现,知道解答它的奥秘,那也是像早晨和傍晚之间那么快就遇上了。既已使我和你辩论,你胜了我,我没有胜你,你就果真对、我就果真错了吗?我胜了你,你没有胜我,我就果真对、你就果真错了吗?是我们中间有一人是对的、一人是错的呢?还是两人都对、两人都错了呢?我和你都不能相互知晓,那么人们本来就处在昏暗之中,我让谁来评判呢?让和你观点相同的人来评判,他既已和你相同,怎么能评判呢?让和我观点相同的人来评判,他既已和我相同,怎么能评判呢?让和我与你观点都不同的人来评判,他既已和我与你都不同,怎么能评判呢?让和我与你观点都相同的人来评判,他既已和我与你都相同,怎么能评判呢?这么说来,我和你以及他人,都不能互相知晓,还能等待什么旁人来评判吗?”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白话“什么叫作‘用天倪(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呢?”回答说:“是与不是,然与不然。如果‘是’果真是‘是’,那么‘是’同‘不是’的区别,也就无须再辩;如果‘然’果真是‘然’,那么‘然’同‘不然’的区别,也就无须再辩。辩说的声音互相等待(互相对立),也像并不互相等待。用自然的分际来调和它们,顺着无尽地推衍开去,这样来安度一生的岁月。忘掉年岁,忘掉义理,振作于无穷无尽的境界之中,所以要把自身寄托在无穷无尽之中。”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白话罔两问影子说:“你刚才还在行走,现在却停了下来;刚才还在坐着,现在却站了起来。为什么你没有固定的操守呢?”影子说:“我是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吧?我所凭借的,又有所凭借才这样的吧?我所凭借的,莫非是像蛇的腹鳞、蝉的翅翼那样微细的东西吗?我怎么知道所以如此的道理呢?我怎么知道所以不如此的道理呢?”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白话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愉快地飞舞着,正合自己的心意,竟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忽然醒来,惊惶地发现自己分明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呢?庄周和蝴蝶必定是有分别的。这就叫作万物的变化——‘物化’。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庄子》内篇·齐物论
《庄周梦蝶图》(传元·刘贯道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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