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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离娄上

分类:华夏国学 · 儒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员。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今有仁心仁闻而民不被其泽,不可法于后世者,不行先王之道也。故曰: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诗》云:『不愆不忘,率由旧章。』遵先王之法而过者,未之有也。圣人既竭目力焉,继之以规矩准绳,以为方员平直,不可胜用也。既竭耳力焉,继之以六律正五音,不可胜用也。既竭心思焉,继之以不忍人之政而仁覆天下矣。故曰:为髙必因丘陵,为下必因川泽。为政不因先王之道,可谓智乎?是以惟仁者宜在髙位。不仁而在髙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上无道揆也,下无法守也;朝不信道,工不信度;君子犯义,小人犯刑,国之所存者幸也。故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国之灾也。田野不辟,货财不聚,非国之害也。上无礼,下无学,贼民兴,丧无日矣。《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泄泄犹沓沓也。事君无义,进退无礼,言则非先王之道者,犹沓沓也。故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

白话孟子说:“离娄眼睛明亮,公输班手艺灵巧,如果不用圆规和曲尺,也画不成方形和圆形;师旷耳朵灵敏,如果不用六律,也校正不了五音;尧舜的道理,如果不用仁政,也不能使天下太平。如今有人有仁心、有仁爱的名声,而百姓却得不到他的恩泽,不能成为后世的榜样,就是因为没有实行先王的道理。所以说:光有善心不足以处理政事,光有法度也不能自行。《诗经》说:‘不要犯错,不要遗忘,遵循旧有的规章。’遵循先王的法度却出差错的,从来没有过。圣人已经用尽了目力,又加上规矩准绳来做成方圆平直,用也用不完;已经用尽了耳力,又加上六律来校正五音,用也用不完;已经用尽了心思,又加上不忍之心的仁政,仁爱便覆盖天下了。所以说:在高处建屋,一定要凭借丘陵;在低处挖掘,一定要凭借川泽。处理政事不凭借先王之道,能叫明智吗?因此只有仁人才应当居于高位。不仁的人居于高位,就是把自己的恶播散给众人。上面没有法度来衡量,下面没有法规来遵守;在朝廷不信任道,工匠不信任尺度;君子违反义理,小人触犯刑罚,国家还能存在,不过是侥幸罢了。所以说:城郭不完整,兵甲不多,不是国家的灾难;田野没有开辟,财货没有聚集,不是国家的祸害。上面的人无礼,下面的百姓无学问,残害百姓的人兴起,灭亡就没有几天了。《诗经》说:‘上天正在颠覆周室,不要如此喋喋不休。’‘泄泄’,就是多话的样子。侍奉君主不讲义,进退不守礼,开口就批评先王之道的人,就是(诗里说的)多话的样子。所以说:用高难的要求责求君主,叫作‘恭’;向君主陈述善道、堵塞邪妄,叫作‘敬’;断言自己的君主做不到,叫作‘贼’(坑害君主)。

孟子曰:「规矩,方员之至也。圣人,人伦之至也。欲为君,尽君道;欲为臣,尽臣道,二者皆法尧舜而已矣。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孔子曰:『道二,仁与不仁而已矣。』暴其民甚,则身弑国亡,不甚,则身危国削,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也。《诗》云:『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之谓也。」

白话孟子说:“规矩,是成就方圆的最高标准。圣人,是人伦的最高典范。要做君主,就要尽君主的道理;要做臣下,就要尽臣下的道理。这两者,都不过是效法尧舜罢了。不用舜侍奉尧的态度去侍奉自己的君主,是不敬重自己的君主;不用尧治理百姓的方法去治理百姓,是残害自己的百姓。孔子说:‘道路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对百姓暴虐得太厉害,就会自身被杀、国家灭亡;暴虐得不太厉害,就会自身遭遇危险、国家被削弱,落得‘幽’‘厉’这样的恶名,即使有孝子慈孙,过了一百代也不能更改。《诗经》说:‘殷商的借鉴并不远,就在夏朝的时代。’说的就是这个。”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今恶死亡而乐不仁,是由恶醉而强酒。」

白话孟子说:“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失去天下,是因为不仁。国之兴废存亡也是这样。天子不仁,保不住四海;诸侯不仁,保不住国家;卿大夫不仁,保不住宗庙;士和百姓不仁,保不住自身。如今厌恶死亡却乐意行不仁,这就像厌恶醉酒却硬要喝酒一样。”

孟子曰:「爱人不亲,反其仁;治人不治,反其智;礼人不答,反其敬。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其身正而天下归之。《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白话孟子说:“爱护别人却得不到亲近,就反省自己的仁;治理别人却治理不好,就反省自己的智;礼待别人却得不到回应,就反省自己的敬。行为有达不到目的的,都要反过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自身端正了,天下人就会归向他。《诗经》说:‘常常去顺应天命,自己求取更多的福分。’”

孟子曰:「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

白话孟子说:“人们常说‘天下国家’。天下的根本在于国,国的根本在于家,家的根本在于自身。”

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

白话孟子说:“处理政事不难:不得罪世家大族就行。世家大族所仰慕的,全国的人都会仰慕;全国的人所仰慕的,天下的人都会仰慕。这样,盛大的德政教化就会洋溢于四海。”

孟子曰:「天下有道,小德役大德,小贤役大贤。天下无道,小役大,弱役强,斯二者,天也。顺天者存,逆天者亡。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呉。今也小国师大国,而耻受命焉,是犹弟子而耻受命于先师也。如耻之,莫若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矣。《诗》云:『商之孙子,其丽不亿。上帝既命,侯于周服。侯服于周,天命靡常。殷士肤敏,祼将于京。』孔子曰:『仁不可为众也夫!国君好仁,天下无敌。』今也欲无敌于天下,而不以仁,是犹执热而不以濯也。《诗》云:『谁能执热,逝不以濯?』」

白话孟子说:“天下有道时,小德的要侍奉大德的,小贤的要侍奉大贤的;天下无道时,小的侍奉大的,弱的侍奉强的。这两种情况,都是天意。顺应天意的就生存,违逆天意的就灭亡。齐景公说:‘既不能命令吴国,又不接受吴国的命令,这是自绝于天下。’(说罢)流着眼泪把女儿嫁到了吴国。如今小国向大国学习,却耻于接受大国的命令,这就像弟子耻于接受老师的教导一样。如果耻于这种处境,不如效法文王。效法文王,大国需要五年,小国需要七年,就一定能治理天下了。《诗经》说:‘商朝的子孙,数目何止一亿。上帝既已降命,他们便臣服于周。臣服于周,因为天命无常。殷商的遗士敏捷能干,在京城参加祭祀。’孔子说:‘仁的力量真是众人比不上的啊!国君如果爱好仁,天下便没有敌手。’如今想要无敌于天下却不行仁,这就像拿着烫手的东西却不去用水降温一样。《诗经》说:‘谁能拿着烫手的东西,而不用水去降温呢?’”

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葘,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淸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听之!淸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而后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

白话孟子说:“不仁的人,能同他谈论仁吗?他安于危险,把灾祸当作利益,喜欢那些会使自己灭亡的东西。不仁的人若能听得进话,哪里还会有亡国败家的事呢?有个童谣说:‘沧浪江的水清啊,可以洗我的帽缨;沧浪江的水浊啊,可以洗我的脚。’孔子说:‘你们听着!水清就拿它洗帽缨,水浊就拿它洗脚,这都是水自己招致的。’所以,人必定先自己侮辱自己,然后别人来侮辱他;家庭必定先自己毁坏自己,然后别人来毁坏它;国家必定先自己攻打自己,然后别人来攻打它。《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的灾祸,就活不成了。’说的就是这个。”

孟子曰:「桀纣之失天下也,失其民也。失其民者,失其心也。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得其心有道:所欲,与之聚之;所恶,勿施尔也。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驱鱼者,獭也;为丛驱爵者,鹯也;为汤、武驱民者,桀与纣也。今天下之君有好仁者,则诸侯皆为之駆矣;虽欲无王,不可得已。今之欲王者,犹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也。茍为不畜,终身不得。茍不志于仁,终身忧辱,以陷于死亡。《诗》云:『其何能淑?载胥及溺』,此之谓也。」

白话孟子说:“桀和纣丧失天下,是因为丧失了百姓。丧失百姓,是因为丧失了民心。得到天下有办法:得到了百姓,就得到了天下。得到百姓有办法:得到了民心,就得到了百姓。得到民心有办法:百姓所想要的,替他们积聚起来交给他们;百姓所厌恶的,不要强加给他们。百姓归向仁,就像水向低处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所以,替水塘驱赶鱼儿的是水獭;替树丛驱赶鸟雀的是鹞鹰;替商汤和周武王驱赶百姓的是桀和纣。如今天下的君主中如果有爱好仁的,诸侯们都会替他把百姓驱赶过去;即使他不想称王,也办不到。如今想称王天下的人,就像害了七年的病却去找三年陈艾一样。如果(平日)不积蓄,到老也得不到。如果不立志行仁,一辈子忧愁受辱,以至陷于死亡。《诗经》说:‘怎么能够向善呢?不过大家一起沉溺罢了。’说的就是这个。”

孟子曰:「自暴者,不可与有言也;自弃者,不可与有为也。言非礼义,谓之自暴也;吾身不能居仁由义,谓之自弃也。」「仁,人之安宅也;义,人之正路也。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白话孟子说:“自己残害自己的人,不可以同他一起谈话;自己抛弃自己的人,不可以同他一起做事。说话违背礼义,叫作自暴;说自己不能行仁守义,叫作自弃。仁,是人安适的住宅;义,是人正大的道路。空着安适的住宅不住,舍弃正大的道路不走,真可悲啊!”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白话孟子说:“道就在近处,人却到远处去求;事情本来容易,人却到难处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孟子曰:「居下位而不获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获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获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亲弗悦,弗信于友矣。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诚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诚其身矣。是故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白话孟子说:“身处下位而得不到上级的信任,就没有办法治理百姓。得到上级的信任有办法: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上级的信任。得到朋友的信任有办法:侍奉父母不能让父母高兴,就得不到朋友的信任。让父母高兴有办法:反省自身不诚实,就不能让父母高兴。使自身诚实有办法:不懂得什么是善,就不能使自身诚实。所以‘诚’是上天的法则,追求‘诚’是做人的法则。至诚却不能感动别人的,从来没有过;不诚的,从来没有能感动别人的。”

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太公辟纣,居东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白话孟子说:“伯夷躲避纣王,住在北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为什么不去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文王)善于奉养老人。’姜太公躲避纣王,住在东海之滨,听说文王兴起,说:‘为什么不去归附他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奉养老人。’这两位老人,是天下德高望重的前辈,他们尚且归附文王,这就等于天下的父亲都归附了。天下的父亲都归附了文王,他们的儿子又往哪里去呢?诸侯中如果有实行文王政事的,七年之内,一定能治理天下。”

孟子曰:「求也,为季氏宰,无能改于其德,而赋粟倍他日。孔子曰:『求非我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由此观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弃于孔子者也,况于为之强战?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故善战者服上刑,连诸侯者次之,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之。」

白话孟子说:“冉求做季氏的家臣,不能改变季氏的德行,却使他征收的赋税比往日多了一倍。孔子说:‘冉求不是我的学生了,你们敲着鼓公开声讨他,是可以的。’由此看来,君主不行仁政、有人替他聚敛财富的,都是孔子所抛弃的人,更何况替他拼命打仗的呢?争夺土地而战,杀得遍野是人;争夺城池而战,杀得满城是人,这就叫带着土地吃人肉,罪恶大到死了都赎不清。所以,善于打仗的人要受最重的刑罚,联合诸侯(争霸)的次一等,开垦荒地、圈占土地的又次一等。”

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白话孟子说:“长在人身上的部位,没有比眼睛更好的了,眼睛掩盖不了一个人的恶。心里正,眼睛就明亮;心里不正,眼睛就昏暗。听他说话,再看他的眼睛,这个人的善恶还往哪里藏呢?”

孟子曰:「恭者不侮人,俭者不夺人。侮夺人之君,惟恐不顺焉,恶得为恭俭?恭俭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白话孟子说:“恭敬的人不侮辱别人,节俭的人不掠夺别人。侮辱、掠夺别人的君主,只怕别人不顺从自己,哪里能称得上恭敬、节俭呢?恭敬和节俭,难道是靠声音和笑脸能装出来的吗?”

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

白话淳于髡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吗?”

孟子曰:「礼也。」

白话孟子说:“是礼。”

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

白话(淳于髡)说:“嫂子掉进水里了,用手去拉她吗?”

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

白话(孟子)说:“嫂子掉进水里不去救,那是豺狼。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是礼;嫂子落水用手拉她,是通权达变。”

曰:「今天下溺矣,夫子之不援,何也?」

白话(淳于髡)说:“如今天下的人都掉进水里了,先生为什么不去救援呢?”

曰:「天下溺,援之以道;嫂溺,援之以手。子欲手援天下乎?」

白话(孟子)说:“天下的人落水,要用‘道’来救援;嫂子落水,用手去拉。你想用手去救援天下吗?”

公孙丑曰:「君子之不教子,何也?」

白话公孙丑说:“君子不亲自教导自己的儿子,是什么原因呢?”

孟子曰:「势不行也。教者必以正;以正不行,继之以怒;继之以怒,则反夷矣。『夫子教我以正;夫子未出于正也。』则是父子相夷也。父子相夷则恶矣。古者易子而教之,父子之间不责善,责善则离,离则不祥莫大焉。」

白话孟子说:“情势上行不通。教导的人必须用正理教导;用正理教导而行不通,接着就会发怒;一发怒,就反过来伤了感情。(儿子会说:)‘父亲用正理来教我,可父亲自己的做法却并不合于正理。’这样就父子互相伤害了。父子互相伤害就不好了。古人交换儿子来教导,父子之间不互相以善来责求;以善相责求,就会疏远;一疏远,没有比这再大的不幸了。”

孟子曰:「事孰为大?事亲为大。守孰为大?守身为大。不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闻之矣;失其身而能事其亲者,吾未之闻也。孰不为事?事亲,事之本也。孰不为守?守身,守之本也。曾子养曾晳,必有酒肉;将彻,必请所与;问有余,必曰『有』。曾晳死,曾元养曾子,必有酒肉;将彻,不请所与;问有余,曰『亡矣』,将以复进也,此所谓养口体者也。若曾子,则可谓养志也。事亲若曾子者,可也。」

白话孟子说:“侍奉什么最重要?侍奉父母最重要。守持什么最重要?守持自身最重要。不丧失自身而能侍奉父母的,我听说过;丧失了自身还能侍奉父母的,我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不属于侍奉呢?侍奉父母是侍奉的根本。有什么不属于守持呢?守持自身是守持的根本。曾子奉养曾晳,席上必定有酒有肉;将要撤席时,必定先问父亲想把剩下的给谁;父亲问还有没有,必定回答‘有’。曾晳去世之后,曾元奉养曾子,席上也必定有酒有肉;将要撤席时,却不问给谁;曾子问还有没有,(他)说‘没有了’,(意思是)等会儿再给父亲送来——这叫奉养父亲的口腹身体。像曾子那样,才可以叫作奉养父亲的心意。侍奉父母能像曾子那样,就可以了。”

孟子曰:「人不足与适也,政不足与间也,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正君而国定矣。」

白话孟子说:“一般的人不值得去纠正他,政事不值得去议论它,只有德高望重的‘大人’,才能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君主仁,臣民没有不仁的;君主义,臣民没有不义的;君主正,臣民没有不正的。一旦端正了君主,国家就安定了。”

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

白话孟子说:“有意料不到的名誉,也有追求完满招来的诽谤。”

孟子曰:「人之易其言也,无责耳矣。」

白话孟子说:“人之所以轻易地说话,是因为不用为此负责任罢了。”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

白话孟子说:“人的毛病就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乐正子从于子敖之齐。

白话乐正子跟随子敖到了齐国。

乐正子见孟子,孟子曰:「子亦来见我乎?」

白话乐正子去拜见孟子,孟子说:“你也来见我吗?”

曰:「先生何为出此言也?」

白话(乐正子)说:“先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

曰:「子来几日矣?」

白话(孟子)说:“你来齐国几天了?”

曰:「昔者。」

白话(乐正子)说:“前天就到了。”

曰:「昔者,则我出此言也,不亦宜乎?」

白话(孟子)说:“前天就到了,那我说了这话,不也是应该的吗?”

曰:「舍馆未定。」

白话(乐正子)说:“住处还没有安排好(所以没来拜见)。”

曰:「子闻之也;『舍馆定,然后求见长者』乎?」

白话(孟子)说:“你听说过‘先把住处安排好,然后才去拜见长辈’这种话吗?”

曰:「克有罪。」

白话(乐正子)说:“我有错。”

孟子谓乐正子曰:「子之从于子敖来,徒𫗦啜也。我不意子学古之道而以𫗦啜也。」

白话孟子对乐正子说:“你跟着子敖来(齐国),不过是为了吃喝罢了。我没想到你学了古人的道理,竟然是为了吃喝。”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

白话孟子说:“不孝有三种,其中没有后代是最严重的。舜不禀告父母就娶了妻子(如果禀告,父母必不同意,就会断绝后代),这是为了避免没有后代;君子认为这和禀告了父母一样。”

孟子曰:「仁之实,事亲是也。义之实,从兄是也。智之实,知斯二者弗去是也。礼之实,节文斯二者是也。乐之实,乐斯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

白话孟子说:“仁的实质,就是侍奉父母;义的实质,就是顺从兄长;智的实质,就是懂得这两件事并且不放弃;礼的实质,就是对这两件事加以适当的节制和文饰;乐的实质,就是乐于做这两件事,快乐便产生了。快乐一旦产生,又怎么能停下来呢?停不下来,就会不知不觉地手舞足蹈起来。”

孟子曰:「天下大悦而将归己,视天下悦而归己,犹草芥也,惟舜为然。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

白话孟子说:“天下人非常高兴而将要归附自己,却把天下人的悦服归附看得如同草芥一样轻微的,只有舜能做到这样。得不到父母的欢心,不可以做人;不能顺父母的心意,不可以做儿子。舜尽了侍奉父母的道理,瞽瞍终于高兴起来。瞽瞍高兴了,天下的人都受到感化;瞽瞍高兴了,天下做父子的规范就由此确立了。这就叫大孝。”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孟子》·离娄上
《孟子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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