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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尽心下

分类:华夏国学 · 儒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孟子曰:「不仁哉,梁惠王也!仁者,以其所爱及其所不爱;不仁者,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

白话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人,把他所爱的人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不仁的人,把他所不爱的人推及到他所爱的人。”

公孙丑问曰:「何谓也?」

白话公孙丑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糜烂其民而战之,大败;将复之,恐不能胜,故驱其所爱子弟以殉之;是之谓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也。」

白话(孟子说:)“梁惠王为了土地的缘故,驱使他的百姓去打仗,让他们惨遭杀戮,大败;想要再战,又怕不能取胜,于是驱赶他所爱的子弟去送死。这就叫做把他所不爱的人(百姓)推及到他所爱的人(子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白话孟子说:“《春秋》里没有正义的战争。某一次战争比另一次好些,那是有的。所谓‘征’,是上对下的征讨,敌对的国家之间不互相称为‘征’。”

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白话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篇,只选取其中两三页罢了。仁人是天下无敌的。以最仁的人去讨伐最不仁的人,怎么会血流得能漂起杵来呢?”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为陈,我善为战』,大罪也。国君好仁,天下无敌焉,南面而征北狄怨,东面而征西夷怨,曰:『奚为后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为言正也,各欲正己也,焉用战?」

白话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打仗’,这是大罪。一个国家的君主爱好仁德,就会天下无敌,向南征讨时北狄埋怨(来迟),向东征讨时西夷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武王讨伐殷商时,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说:‘不要害怕!我是来安抚你们的,不是来同百姓为敌的。’(殷商的百姓)像山崩一样叩头归降。‘征’这个字的意思是‘正’,各方(被征讨者)都想端正自己,哪里用得着打仗呢?”

孟子曰:「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

白话孟子说:“木匠和造车轮、车厢的工匠,能把规矩传授给人,却不能使人变得灵巧。”

孟子曰:「舜之饭糗茹草也,若将终身焉。及其为天子也,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若固有之。」

白话孟子说:“舜吃粗粮和野菜的时候,好像要这样过一辈子。等到他作了天子,穿着华美的衣服,弹着琴,两个女儿在旁服侍,就好像本来就如此一样(安然自得)。”

孟子曰:「吾今而后知杀人亲之重也: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

白话孟子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杀害别人亲人的严重: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他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他的兄长。那么(这种报复杀戮)与自己亲手杀(自己的亲人)相比,只隔了一层罢了。”

孟子曰:「古之为关也,将以御暴;今之为关也,将以为暴。」

白话孟子说:“古代设立关卡,是为了防御暴乱;如今设立关卡,却是为了实行暴虐。”

孟子曰:「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使人不以道,不能行于妻子。」

白话孟子说:“自己不按正道行事,在妻子儿女那里也行不通;使唤别人不按正道,对妻子儿女也不能使唤得动。”

孟子曰:「周于利者,凶年不能杀;周于德者,邪世不能乱。」

白话孟子说:“财力周全的人,荒年也不至于饿死;道德周全的人,邪世也不能惑乱他。”

孟子曰:「好名之人能让千乘之国。茍非其人,箪食、豆羹见于色。」

白话孟子说:“好名声的人能(为名)让出千乘之国。但如果不是那种人(没有这种决心),一篮饭、一碗汤(得失)都会在脸色上表现出来。”

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无礼义,则上下乱;无政事,则财用不足。」

白话孟子说:“不信任任用仁人贤人,国家就会空虚衰弱;没有礼义,上下秩序就会混乱;没有(良好的)政事,财用就会不足。”

孟子曰:「不仁而得国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

白话孟子说:“不仁而得到一个国家的,有过;不仁而得到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诸侯危社稷,则变置;牺牲既成,粢盛既洁,祭祀以时,然而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

白话孟子说:“百姓最重要,社稷(国家)其次,君主最轻。所以得到天下百姓(拥护)的成为天子;得到天子(赏识)的成为诸侯;得到诸侯(赏识)的成为大夫。诸侯危害了社稷,就改立他;祭祀的牲畜已经养好,祭品已经洁净,祭祀按时举行,然而还是干旱水涝,那就改立社稷之神。”

孟子曰:「圣人,百世之师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奋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闻者莫不兴起也。非圣人而能若是乎?而况于亲炙之者乎?」

白话孟子说:“圣人,是百世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顽固的人变得廉洁,懦弱的人树立起志向。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变得敦厚,见识浅陋的人变得宽容。圣人奋起于百世之前,百世之后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奋兴起的。不是圣人,能做到这样吗?何况是亲身受过他们熏陶的人呢?”

孟子曰:「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白话孟子说:“仁,就是人(的人性);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

孟子曰:「孔子之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去齐,接淅而行,去他国之道也。」

白话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父母之国的态度。离开齐国时,(不等饭熟)舀起泡湿的米就走,这是离开别国的态度。”

孟子曰:「君子之戹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

白话孟子说:“君子在陈国、蔡国之间受困厄,是因为(他)同上上下下都不交往(不肯苟合)的缘故。”

貉稽曰:「稽大不理于口。」

白话貉稽说:“我貉稽太不被人们的口头称许(名声不好)。”

孟子曰:「无伤也。士憎兹多口。《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孔子也。『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文王也。」

白话孟子说:“没关系。士人就厌恶这多口舌的议论。《诗经》说:‘忧心忡忡,被一群小人怨恨’,说的是孔子。‘始终不消解他的怒气,也不失掉他的名声’,说的是文王。”

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白话孟子说:“贤人用自己明白的道理,使别人明白。如今有人用自己糊涂的状态,想使别人明白(是不可能的)。”

孟子谓高子曰:「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

白话孟子对高子说:“山间的小路,经常有人行走,就成了路;有一段时间没人走,就会被茅草堵塞。如今茅草堵塞了你的心了。”

高子曰:「禹之声,尚文王之声。」

白话高子说:“禹的音乐,胜过文王的音乐。”

孟子曰:「何以言之?」

白话孟子说:“为什么这样说?”

曰:「以追蠡。」

白话(高子)说:“因为(禹的乐器上的)追已经磨损了(年代久远)。”

曰:「是奚足哉?城门之轨,两马之力与?」

白话(孟子)说:“这哪里够得上(理由)呢?城门的车轨(凹痕),难道是两匹马的力量(压成的)吗?”

齐饥。陈臻曰:「国人皆以夫子将复为发棠,殆不可复。」

白话齐国发生饥荒。陈臻说:“国人都说先生将要再次请求(齐王)开棠地的粮仓(赈济),恐怕不能再(这样做)了。”

孟子曰:「是为冯妇也。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

白话孟子说:“那就是做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打虎,后来成了善人(士)。他到野外去,(看见)一群人正在追赶老虎,老虎靠着山角,没有人敢上前去抵挡。大家远远看见冯妇,跑上去迎接他;冯妇挽起袖子下了车,众人非常高兴,那些作士的人却讥笑他。”

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

白话孟子说:“口对于美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好声,鼻对于香气,四肢对于安逸舒适,是本性,但有个命分在里面,君子不把它们称为性(不纵欲去求)。仁对于父子关系,义对于君臣关系,礼对于宾主关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是命分,但有个本性在里面,君子不把它们称为命(不推给命而不努力)。”

浩生不害问曰:「乐正子,何人也?」

白话浩生不害问道:“乐正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子曰:「善人也,信人也。」

白话孟子说:“是善人,是信人。”

「何谓善?何谓信?」

白话“什么叫善?什么叫信?”

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也。」

白话(孟子)说:“可喜爱的叫做善。自身具备(善)的叫做信。充实(善)的叫做美。充实而又有光辉的叫做大。既大而又能化育(万物)的叫做圣。圣而又不可测知的叫做神。乐正子,处于(善、信)二者之中、(美、大、圣、神)四者之下。”

孟子曰:「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归,斯受之而已矣。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白话孟子说:“逃避了墨家必然归向杨家,逃避了杨家必然归向儒家。归向了,就接纳他就是了。如今同杨、墨辩论的人,就像追赶逃跑的猪,已经把它追进猪圈了,还要再捆住它的脚(过于苛责)。”

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白话孟子说:“有布帛的税,有粮食的税,有劳役的税。君子只用其中一种,缓征另外两种。用了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用全了三种,父子就会离散。”

孟子曰:「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宝珠玉者,殃必及身。」

白话孟子说:“诸侯的宝贝有三样:土地、百姓、政事。把珠玉当宝贝的人,灾祸必定会落到他身上。”

盆成括仕于齐。

白话盆成括到齐国做官。

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白话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

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

白话盆成括被杀,门人问道:“先生怎么知道他会被杀呢?”

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

白话(孟子)说:“他这个人,小有才干,却没有听闻君子的大道,那就足以杀害他自己了。”

孟子之滕,馆于上宫。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

白话孟子到滕国去,住在上宫。有一双编好的草鞋放在窗户上,管馆舍的人去找却找不到。

或问之曰:「若是乎从者之廋也。」

白话有人问孟子说:“像这样(鞋丢了),是您的随从藏起来了吧?”

曰:「子以是为窃屦来与?」

白话(孟子)说:“你以为他们是来偷草鞋的吗?”

曰:「殆非也。夫子之设科也,往者不追,来者不拒。茍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

白话(那人)说:“恐怕不是。先生设立科目招生,来的人不追(问过去),去的人不拒绝。如果抱着(求学)这样的心来,就接纳他罢了。”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达之于其所忍,仁也;人皆有所不为,达之于其所为,义也。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穿窬』之心,而义不可胜用也。人能充无受尔汝之实,无所往而不为义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逾之类也。」

白话孟子说:“人人都有不忍心(伤害别人)的事,把它推广到忍心(忍得下心)的事上,就是仁;人人都有不肯做的事,把它推广到肯做的事上,就是义。人能扩充‘不想害人’的心,仁就用之不尽。人能扩充‘不偷盗’的心,义就用之不尽。人能用不接受轻蔑称呼(尔汝)的实际态度充实自己,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行义。士人不可以在该说的时候去说话,这是用话语套他;可以在该说时不说,是用沉默套他。这都属于偷盗一类(的心术不正)。”

孟子曰:「言近而指远者,善言也;守约而施博者,善道也。君子之言也,不下带而道存焉。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所求于人者重,而所以自任者轻。」

白话孟子说:“话说得浅近而意义深远的,是好话;持守简要而施用广博的,是好道。君子说话,不必离开腰带以下(切身浅近之处),道却就在其中。君子的持守,是修养自身而(感化)天下平定。人们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去耕耘别人的田地;要求别人的很重,而自己承担的却很轻。”

孟子曰:「尧、舜,性者也;汤、武,反之也。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哭死而哀,非为生者也。经德不回,非以干禄也。言语必信,非以正行也。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

白话孟子说:“尧、舜,是天性自然的;汤、武,是返求于身而做到的。举动容貌、进退周旋都合乎礼的,是盛德的极致。为死者哭泣而悲哀,不是为活着的人(看的)。持守道德而不回转,不是为了求官禄。说话必定守信,不是为了纠正(自己的)行为(而是自然如此)。君子奉行法度,等待天命罢了。”

孟子曰:「说大人,则藐之,勿视其巍巍然。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我得志弗为也。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般乐饮酒,驱骋田猎,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白话孟子说:“游说地位显赫的大人物,要藐视他,不要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厅堂高好几丈,屋檐宽好几尺,我若得志,不会这样做。面前摆满一桌子食物,侍妾几百人,我若得志,不会这样做。纵情享乐饮酒,驾车打猎,后面跟着上千辆车,我若得志,不会这样做。他所做的,都是我所不做的;我所守的,都是古代的制度,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白话孟子说:“保养心灵,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欲望少,即使(善心)有丧失的,也很少;一个人欲望多,即使(善心)有保存的,也很少。”

曾晳嗜羊枣,而曾子不忍食羊枣。公孙丑问曰:「脍炙与羊枣孰美?」

白话曾晳喜欢吃羊枣(小柿子),曾子(因父亲喜欢)不忍吃羊枣。公孙丑问道:“烤肉和羊枣哪个更美味?”

孟子曰:「脍炙哉!」

白话孟子说:“烤肉(更美味)!”

公孙丑曰:「然则曾子何为食脍炙而不食羊枣?」

白话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烤肉而不吃羊枣呢?”

曰:「脍炙所同也,羊枣所独也。讳名不讳姓,姓所同也,名所独也。」

白话(孟子)说:“烤肉是大家共同喜欢的,羊枣是(曾晳)单独喜欢的。(避讳时)避讳名而不避讳姓,姓是(同族人)共同的,名是个人独有的(同理)。”

万章问曰:「孔子在陈,曰:『盍归乎来!吾党之士狂简,进取不忘其初。』孔子在陈,何思鲁之狂士?」

白话万章问道:“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呢!我们家乡的士人志向远大、狂放不羁,做事进取而不忘根本。’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的狂放之士呢?”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孔子岂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

白话孟子说:“孔子说‘得不到行中道的人同他交往,就只能是狂放和狷介的人了!狂放的人进取,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得到行中道的人吗?是不能必定得到,所以才想到次一等的。”

「敢问何如斯可谓狂矣?」

白话“请问什么样的人才可以称为狂呢?”

曰:「如琴张、曾晳、牧皮者,孔子之所谓狂矣。」

白话(孟子)说:“像琴张、曾晳、牧皮这些人,是孔子所说的狂者。”

「何以谓之狂也?」

白话“为什么称他们为狂呢?”

曰:「其志嘐嘐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狂者又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獧也。是又其次也。孔子曰:『过我门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乡原乎!乡原,德之贼也。』」

白话(孟子)说:“他们的志向很大,开口便说:‘古人,古人(如何如何)’,仔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与志向)并不相掩盖(不完全符合)。这样的狂者再得不到的话,就想得到不屑于不洁之事的士人同他交往,那是狷介的人。这是再其次的了。孔子说:‘经过我门口却不进我的屋子,我不遗憾的,大概只有乡原(乡里的好好先生)吧!乡原,是道德的祸害。’”

曰:何如斯可谓之乡原矣?」

白话(万章)问:“什么样的人可以称为乡原呢?”

「曰:『何以是嘐嘐也?言不顾行,行不顾言,则曰:古之人古之人。行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为斯世也,善斯可矣。』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

白话(孟子)说:“(乡原这样指责狂者:)‘为什么这样志大言大呢?说话不顾及行动,行动不顾及说话,然后便说:古人,古人(如何如何)。行动为什么要孤高自守、冷漠清高呢?生活在这个世上,就要为这个世上做事,对这个世上好,就可以了。’这种八面玲珑、媚态迎合世俗的人,就是乡原。”

万章曰:「一乡皆称原人焉,无所往而不为原人;孔子以为德之贼,何哉?」

白话万章说:“全乡的人都称他是老实人,他无论到哪里都是老实人;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祸害,为什么呢?”

曰:「非之无举也,剌之无剌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孔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苗也;恶佞,恐其乱义也;恶利口,恐其乱信也;恶郑声,恐其乱乐也;恶紫,恐其乱朱也;恶乡原,恐其乱德也。』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

白话(孟子)说:“(这种人)想非难他,却举不出把柄;想讥刺他,却没有可讥刺的;他同流世俗,合污世风;居处好像忠诚守信,行为好像廉洁正直;众人都喜欢他;他自以为正确,却不能同他一起走进尧舜之道,所以说他是‘道德的祸害’。孔子说:‘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怕它乱了禾苗;厌恶佞人,怕他乱了义;厌恶能说会道,怕它乱了信实;厌恶郑国的乐声,怕它乱了正乐;厌恶紫色,怕它乱了红色;厌恶乡原,怕他乱了道德。’君子只是返回到正经大道罢了。正经大道端正了,百姓就会兴起向善;百姓兴起向善,就不会有邪恶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由汤至于文王,五百有余岁,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若文王,则闻而知之。由文王至于孔子,五百有余岁,若大公望、散宜生,则见而知之;若孔子,则闻而知之。由孔子而来至于今,百有余岁,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白话孟子说:“从尧、舜到汤,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见(尧舜之道)而知,像汤是听闻而知。从汤到文王,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见(汤之道)而知,像文王是听闻而知。从文王到孔子,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见(文王之道)而知,像孔子是听闻而知。从孔子到现在,一百多年,离圣人的时代如此不远;距圣人居住的地方如此之近,然而(却没有继承的人),也就真的没有了啊!”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孟子》·尽心下
《孟子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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