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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梁惠王上

分类:华夏国学 · 儒家经典发布日期:2026-10-09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白话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说:“老先生!您不远千里而来,想必也会给我的国家带来利益吧?”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白话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大王说:『怎样对我的国家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封邑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对我自己有利?』上上下下都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在拥有一万辆兵车的国家里,杀害国君的人,必定是拥有一千辆兵车的卿大夫之家;在一千辆兵车的国家里,杀害国君的人,必定是拥有一百辆兵车的大夫之家。从一万中取一千,从一千中取一百,拥有的已经不算少了。假如把义放在后面、把利放在前面,不全部夺取过来就不会满足。从来没有仁爱的人会遗弃自己的父母,也从来没有讲义的人会轻慢自己的君主。所以大王只说仁义就行了,何必说利呢?”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

白话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塘边上,望着鸿雁和麋鹿,说:“贤德的人也以此为乐吗?”

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皆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白话孟子回答说:“贤德的人才能享受这种乐趣;不贤德的人即使有这些,也不会快乐。《诗经》说:『开始修建灵台,量地规划。百姓都来动手,没几天就建成了。开始时说不要急,百姓却像儿子赶来帮父亲一样积极。大王在灵囿,母鹿安然伏卧。母鹿肥美洁净,白鸟洁白光亮。大王在灵沼,鱼儿在水里满满地跳跃。』文王用百姓的力量修建高台和池沼,百姓却非常高兴,把那台叫作灵台,把那沼叫作灵沼,喜欢那里有麋鹿、鱼鳖。古代的人能同百姓一起享乐,所以能真正快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情愿同你一起灭亡。』百姓恨不得同他一起灭亡,他纵然有台池鸟兽,又怎能独自享乐呢?”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白话梁惠王说:“我对这个国家,可算是尽心尽力了。河内遭了灾,我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遭灾也是这样办。看看邻国的政事,没有谁像我这样用心的。可是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也没有增多,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

白话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打仗,就请让我用打仗来打个比方。咚咚地击鼓进军,刀刃已经交锋,有的士兵丢下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跑了一百步才停下,有的跑了五十步才停下;跑了五十步的嘲笑跑了一百步的,怎么样?”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白话惠王说:“不行。他只是没有跑到一百步而已,这同样是逃跑。”

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王无罪岁,斯天下之民至焉。」

白话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指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耽误农业生产的时节,粮食就会多得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放入池塘,鱼鳖就会多得吃不完;斧头按时节进入山林砍伐,木材就会多得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样就使百姓能够养活亲人、办好丧事而没有遗憾。百姓养生送死没有遗憾,这就是王道的开端。在五亩大的宅地周围种上桑树,年满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绸衣服了;鸡、猪、狗的饲养,不错过繁殖的时节,年满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一百亩的田地,不占用农忙时节,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把孝顺父母、敬爱兄长的道理反复讲明,白发老人就不会背着、顶着东西在路上奔波了。七十岁的人能穿丝绸、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富贵人家的猪狗吃着百姓的粮食却不知道制止,路上有人饿死却不知道开仓救济。人死了,就说:『不是我的责任,是年成不好。』这和杀了人却说『不是我杀的,是兵器杀的』有什么区别呢?大王如果不归罪于年成,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来归附您了。”

梁惠王曰:「寡人愿安承教。」

白话梁惠王说:“我愿意诚心接受您的教导。”

孟子对曰:「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白话孟子回答说:“用木棍杀人和用刀杀人,有什么不同吗?”

曰:「无以异也。」

白话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白话孟子说:“用刀杀人和用苛政杀人,有什么不同吗?”

曰:「无以异也。」

白话惠王说:“没有什么不同。”

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兽相食,且人恶之;为民父母行政,不免于率兽而食人,恶在其为民父母也?仲尼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为其像人而用之也。如之何其使斯民饥而死也!」

白话孟子说:“厨房里有肥肉,马棚里有肥马,百姓却面有饥色,野外有饿死的尸体;这就是率领野兽来吃人。野兽互相残食,人们尚且厌恶;身为百姓的父母官,办理政事却不免于率领野兽来吃人,那他还凭什么做百姓的父母官呢?孔子说:『最初发明用人形陪葬的人,大概会断子绝孙吧!』因为他用像人的东西来陪葬。用这种办法使百姓饿死,又算什么呢!”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壹洒之,如之何则可?」

白话梁惠王说:“晋国曾经是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这是老先生您知道的。可是到了我这一代,向东被齐国打败,我的大儿子也战死了;向西割让给秦国七百里土地;向南又受了楚国的羞辱。我为此感到耻辱,想替死者彻底报仇雪耻,要怎样才能做到呢?”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白话孟子回答说:“即使只有方圆一百里的土地,也可以凭它称王天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省刑罚,减轻赋税,让百姓深耕细作、及时除草;年轻人利用空闲时间修养孝悌、忠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兄,出外敬重长辈上级;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棍去打败秦、楚两国装备精良的军队了。那些国家夺占百姓的农时,使百姓不能耕作来养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子儿女流离失散。他们使自己的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大王去讨伐他们,谁能同大王对抗呢?所以说:『仁者无敌。』请大王不要怀疑。”

孟子见梁襄王。出,语人曰:「望之不似人君,就之而不见所畏焉。卒然问曰:『天下恶乎定?』「吾对曰:『定于一。』「『孰能一之?』「对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孰能与之?』「对曰:『天下莫不与也。王知夫苗乎?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其如是,孰能御之?今夫天下之人牧,未有不嗜杀人者也。如有不嗜杀人者,则天下之民皆引领而望之矣。诚如是也,民归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白话孟子拜见梁襄王。出来以后,孟子对人说:“远远望去,不像个国君的样子;走近了,也看不出他有什么让人敬畏之处。他突然问道:『天下怎样才能安定?』我回答说:『统一了就能安定。』他问:『谁能统一天下?』我回答说:『不喜欢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他问:『谁会归附他呢?』我回答说:『天下的人没有不归附的。大王懂得种庄稼的道理吗?七八月间干旱,禾苗就枯槁了。天上忽然涌起乌云,哗哗地下起大雨,禾苗就蓬勃地生长起来了。像这样,谁能阻挡得住呢?如今各国执政的人,没有不喜欢杀人的。假如有一个不喜欢杀人的,天下的百姓都会伸长脖子盼望他了。果真这样,百姓归附他,就像水往低处流,势头迅猛,谁能阻挡得住呢?』”

齐宣王问曰:「齐桓、晋文之事可得闻乎?」

白话齐宣王问道:“齐桓公、晋文公称霸的事情,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对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后世无传焉;臣未之闻也。无以,则王乎?」

白话孟子回答说:“孔子的学生中没有谈论齐桓公、晋文公之事的,所以后世没有传下来,我也没有听说过。如果一定要我说,那就说说用仁德称王天下的事吧?”

曰:「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白话宣王说:“德行要怎样,才可以称王天下呢?”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白话孟子说:“爱护百姓就可以称王天下,没有谁能阻挡。”

曰:「若寡人者,可以保民乎哉?」

白话宣王说:“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爱护百姓吗?”

曰:「可。」

白话孟子说:“可以。”

曰:「何由知吾可也?」

白话宣王说:“凭什么知道我可以呢?”

曰:「臣闻之胡龁曰,王坐于堂上,有牵牛而过堂下者,王见之,曰:『牛何之?』对曰:『将以衅钟。』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对曰:『然则废衅钟与?』曰:『何可废也?以羊易之!』不识有诸?」

白话孟子说:“我听胡龁讲过:大王坐在大堂上,有人牵着牛从堂下走过。大王看见了,问:『把牛牵到哪里去?』那人回答:『要杀了它,用它的血涂抹新铸的钟。』大王说:『放了它吧!我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的样子,像个无罪的人被送去处死一样。』那人问:『那么就废除涂钟的仪式吗?』大王说:『怎么能废除呢?用一只羊代替它吧!』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

曰:「有之。」

白话宣王说:“有这回事。”

曰:「是心足以王矣。百姓皆以王为爱也,臣固知王之不忍也。」

白话孟子说:“有这颗心就足以称王天下了。百姓都以为大王是吝啬,我却确实知道大王是不忍心。”

王曰:「然。诚有百姓者。齐国虽褊小,吾何爱一牛?即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故以羊易之也。」

白话宣王说:“是啊。确实有百姓这样说。齐国虽然不大,我怎么会吝惜一头牛呢?实在是不忍心看它恐惧发抖,像无罪的人被送去处死,所以让用羊来代替它。”

曰:「王无异于百姓之以王为爱也。以小易大,彼恶知之?王若隐其无罪而就死地,则牛羊何择焉?」

白话孟子说:“大王不要奇怪百姓以为您吝啬。用小的羊换大的牛,他们怎么能理解呢?大王如果同情牛无罪而被送去处死,那么牛和羊又有什么区别呢(羊不也无罪吗)?”

王笑曰:「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宜乎百姓之谓我爱也。」

白话宣王笑着说:“这到底是什么心思呢?我并不是吝惜钱财才用羊换牛。百姓说我吝啬,也是应该的了。”

曰:「无伤也,是乃仁术也,见牛未见羊也。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白话孟子说:“这没什么关系,这正是仁心的表现:您看见了牛,却没有看见羊。君子对于禽兽,看见它活着,就不忍心看见它死去;听见它的叫声,就不忍心吃它的肉。所以君子都远离厨房。”

王说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子之谓也。夫我乃行之,反而求之,不得吾心。夫子言之,于我心有戚戚焉。此心之所以合于王者,何也?」

白话宣王高兴地说:“《诗经》说:『别人有心事,我能揣测到。』说的正是先生这样的人啊。我做了这件事,回头去想,却想不通自己的心思。先生一说,我心里深有感触。这种心与称王天下的道理相合,是什么缘故呢?”

曰:「有复于王者曰:『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见舆薪。』则王许之乎?」

白话孟子说:“假如有人向大王报告说:『我的力气足以举起三千斤,却拿不起一根羽毛;我的眼力足以看清秋天鸟兽的毫毛尖端,却看不见一车柴草。』大王会相信他吗?”

曰:「否。」

白话宣王说:“不会。”

「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然则一羽之不举,为不用力焉;舆薪之不见,为不用明焉;百姓之不见保,为不用恩焉。故王之不王,不为也,非不能也。」

白话孟子说:“如今您的恩惠足以使禽兽受益,功效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可见拿不起一根羽毛,是因为不用力气;看不见一车柴草,是因为不用眼力;百姓得不到爱护,是因为您不用恩惠。所以大王不能称王天下,是不去做,而不是不能做。”

曰:「不为者与不能者之形,何以异?」

白话宣王说:“『不去做』和『不能做』的表现,有什么不同呢?”

曰:「挟太山以超北海,语人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为长者折枝,语人曰:『我不能。』是不为也,非不能也。故王之不王,非挟太山以超北海之类也;王之不王,是折枝之类也。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古之人所以大过人者,无他焉,善推其所为而已矣。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王请度之。抑王兴甲兵,危士臣,构怨于诸侯,然后快于心与?」

白话孟子说:“把泰山夹在腋下跳过北海,对别人说:『我做不到。』这是真的做不到。替长辈折一根树枝,对别人说:『我做不到。』这是不去做,而不是做不到。所以大王不能称王天下,不属于把泰山夹在腋下跳过北海那一类;大王不能称王天下,属于替长辈折树枝那一类。敬爱自己的老人,进而也敬爱别人的老人;爱护自己的孩子,进而也爱护别人的孩子;这样,治理天下就如同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容易。《诗经》说:『先给妻子作表率,再推及兄弟,最后治理好家和国。』说的就是把这颗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所以把恩惠推广开去,就足以安定天下;不推广恩惠,连妻子儿女都保不住。古人之所以远远胜过今人,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善于推广他们所做的罢了。如今您的恩惠足以使禽兽受益,功效却达不到百姓身上,这又是什么缘故呢?称一称,才知道轻重;量一量,才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请大王好好衡量一下吧。难道大王要发动军队,危害将士,使自己同邻国结怨,然后心里才痛快吗?”

王曰:「否。吾何快于是?将以求吾所大欲也。」

白话宣王说:“不。我怎么会因此而痛快呢?我是想实现我最大的愿望。”

曰:「王之所大欲,可得闻与?」

白话孟子说:“大王最大的愿望,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王笑而不言。

白话宣王笑而不答。

曰:「为肥甘不足于口与?轻暖不足于体与?抑为采色不足视于目与?声音不足听于耳与?便嬖不足使令于前与?王之诸臣,皆足以供之;而王岂为是哉?」

白话孟子说:“是因为美味的食物不够吃吗?轻暖的衣服不够穿吗?还是绚丽的色彩不够看?动听的音乐不够听?宠幸的侍从不够使唤?大王的臣子们都足以供给这些;大王难道是为了这些吗?”

曰:「否。吾不为是也。」

白话宣王说:“不,我不是为了这些。”

曰:「然则王之大欲,可知已: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

白话孟子说:“那么大王最大的愿望就清楚了:是想开疆拓土,使秦、楚来朝拜,统治中原,安抚四方的蛮夷。可是凭大王的做法来追求这样的愿望,就好比爬上树去捉鱼一样。”

王曰:「若是其甚与?」

白话宣王说:“有这么严重吗?”

曰:「殆有甚焉。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白话孟子说:“恐怕还有更严重的。爬上树捉鱼,虽然捉不到鱼,也不会有后患;凭大王的做法来追求那样的愿望,费尽了心力去做,后面必定有灾祸。”

曰:「可得闻与?」

白话宣王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曰:「邹人与楚人战,则王以为孰胜?」

白话孟子说:“邹国人和楚国人打仗,大王认为哪一方会胜利?”

曰:「楚人胜。」

白话宣王说:“楚国人会胜利。”

曰:「然则小固不可以敌大,寡固不可以敌众,弱固不可以敌强。海内之地,方千里者九,齐集有其一;以一服八,何以异于邹敌楚哉?盖亦反其本矣。今王发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于王之朝,耕者皆欲耕于王之野,商贾皆欲藏于王之市,行旅皆欲出于王之途,天下之欲疾其君者皆欲赴愬于王。其若是,孰能御之?」

白话孟子说:“这样看来,小的终究不能敌得过大的,寡的终究不能敌得过众的,弱的终究不能敌得过强的。天下的土地,方圆千里的有九块,齐国把土地合起来才占有其中一份;用这一份去征服其余八份,和邹国同楚国作战有什么不同呢?大王为什么不回到根本上来呢?如今大王发布政令、施行仁政,就会使天下的读书人都想站在大王的朝廷里,种田的都想在大王的土地上耕作,经商的都想把货物存放在大王的市场里,出行的人都想走大王境内的道路,天下的怨恨自家国君的人都想跑到大王这里来申诉。如果能做到这样,谁还能阻挡得住呢?”

王曰:「吾惛,不能进于是矣。愿夫子辅吾志,明以教我。我虽不敏,请尝试之。」

白话宣王说:“我头脑昏乱,不能再进一步照您说的去做了。希望先生辅助我的志向,明白地教导我。我虽然不聪明,请让我试一试。”

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故民之从之也轻。今之制民之产,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苦,凶年不免于死亡;此惟救死而恐不赡,奚暇治礼义哉?王欲行之,则盍反其本矣: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白话孟子说:“没有固定的产业而能有坚定的信念,只有读书人能做到。至于百姓,没有固定产业,就会没有坚定的信念。假如没有坚定的信念,就会放纵、邪僻、奢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等到他们犯了罪,再去用刑法惩治他们,这就是陷害百姓。哪有仁德的人坐在君位上,却可以陷害百姓的呢?所以圣明的君主规定百姓的产业,必定使他们上足以侍奉父母,下足以养活妻儿;年成好时整年吃得饱,年成不好时也不至于饿死;然后再引导他们向善,所以百姓很容易跟从。如今规定百姓的产业,上不足以侍奉父母,下不足以养活妻儿;年成好时整年辛苦,年成不好时免不了饿死;这样光是救活自己还怕来不及,哪有空闲去讲究礼义呢?大王如果想实行仁政,何不回到根本上来呢:五亩大的宅地,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绸了;鸡、猪、狗的饲养,不错过繁殖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肉了;一百亩的田地,不占用农时,八口之家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把孝悌的道理反复讲明,白发老人就不会背着、顶着东西在路上奔波了。老年人能穿丝绸、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本文为公有领域古籍原文,据维基文库所收通行本整理;白话译文为本站编译。)

《孟子》·梁惠王上
《孟子像》(《至圣先贤半身像》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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